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无力的、连肌肉都控制不住的松弛。
沈念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没有安慰。
没有同情。
也没有嘲讽。
她在等。
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他已经憋了十五年,今天他会说完的。
“我最初确实是想复活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垂下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那片玻璃反射出的、模糊的自己的脸。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很低,低到麦克风几乎收不进来。
“她走的时候才八岁。白血病。从确诊到走,三个月。她最后一个月已经不能说话了,就用手指在我掌心里写字。写‘爸爸不哭’。”
他的拇指不自觉地在话筒柄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掌心是否还有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小小的手指。
这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听到他说这些。
庭审时他没说,审讯时他没说,那些审讯官和记者关心的不是他女儿,关心的是他的犯罪事实。
他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念念最后在他掌心写的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他这辈子只敢想,不敢说。
今天他说了。
他说给那个大脑里住过他女儿碎片的女人听。
“但我失败了。原生记忆无法被新载体兼容。每一次尝试,都会造成不可逆的融合。你的大脑里,有我女儿的一部分碎片。但那已经不是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口被抽空了水的井,只剩井底一点潮湿的泥。
他做了十五年的实验。
从最初在小鼠海马体上尝试记忆移植,到后来在流浪动物收容所里偷偷用流浪狗做载体实验,再到织梦科技成立后,开始用活人做大规模筛选——sx、sz、hlb三条产品线,背后是超过两百例活体载体测试。
每一例都失败了。
记忆可以复制,可以存储,可以在不同的海马体之间传输。
但它不能“复活”一个人。
因为人格不是记忆碎片的简单加法。
它是一张网,断了就是断了,再打多少结也补不回原来的形状。
念念已经走了。
他留住的只是一些碎片——钢琴上的手指、回头喊“爸爸”的笑声、生日蛋糕上被吹灭的蜡烛。
这些碎片被植入沈念的脑海时,他站在采集舱旁边,隔着玻璃看着那个二十岁的陌生女孩被麻醉后安静地躺着,电极片贴在她太阳穴上,屏幕上跳动着神经信号的波形。
他那时候在心里对念念说:爸爸帮你找了一个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