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发出了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主控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涌动,首先是灰色的背景,然后是绿色的数据点,由少到多,由疏到密,很快就汇聚成一片璀璨的信息星河。
每一颗光点都承载着一份记忆碎片——一段钢琴曲、一阵槐花的香气、夏天傍晚落在皮肤上的橘色光线、第一次被叫“念念”时那种模糊的温暖——它们沿着光缆奔涌向映射仪,在仪器的核心处理器中被转换成神经脉冲信号,然后通过那上百根导线,被注入这具大脑的海马体。
脑电波监测仪上,那根代表“记忆载入响应”的绿色线条开始缓缓升起。
小周盯着屏幕,每隔三十秒报一次数据:“脑电波指数上升中,三十七微伏。四十微伏。四十二。海马体区域血流量增加百分之十二。神经元放电频率显著提升——孟老师,它在接。”
孟怀瑾没有回应。
他站在手术床头,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眼都不眨。
那张脸仍然是苍白的,毫无表情,像一个还没上釉的瓷胚。
但监测仪上的数据不会骗人。那些被注入的记忆,正在这片空白的海马体上,一笔一划地描绘着某种轮廓。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
手术室里只有仪器的嗡鸣声和小周报数据的声音。
冷气系统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将温度牢牢锁在十六度。
孟怀瑾感觉不到冷。他的手心全是汗,口罩里呼出的热气模糊了自己的眼镜片。
他没有去擦。
第三十七分钟。
捐赠体的眼球开始快速转动。
那是快速眼动睡眠的典型特征。
但这个人不是睡着了——他的大脑皮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被载入的记忆碎片正在他的海马体里自我重组,像一万片拼图被同时撒向空中,然后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下,自动寻找着彼此的位置。
小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孟老师!有反应了!”
孟怀瑾俯下身。
捐赠体的嘴唇在动。
那动作很微弱,像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后泛起的涟漪。
第一下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第二下有了一点形状。
第三下,上下唇分开,舌尖抵住上颚,呼出一口极轻的气流。
孟怀瑾把耳朵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