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它一起。” 他补充。 “你懂什么?这种香蕉才甜!” “伊瑟尔,你看看我!这儿!你看这儿!” 阿舍尔把脑袋瓜凑了过去,声音雀跃,见伊瑟尔不理自己,索性将发顶直接凑到伊瑟尔眼前,“你有没有觉得我有哪不一样了?” 伊瑟尔连眼都没抬,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秃了。” 他摁住想把阿舍尔同那根破香蕉塞进垃圾桶的念头,原本没看见埃里安心里就烦,现下来了这么个憨货,更心烦了。 于是,伊瑟尔干脆闭上了眼。 眼不见心不烦。 “这可是阿里亚亲手——”阿舍尔提高了声调,怎么来形容呢,是一种好了不得的口吻。他相当刻意地停顿一下,才继续道:“给我剪的,漂亮吧。” “亲手哦。” 阿舍尔弯了弯眸,“说话啊,好看吧?我也觉得好看……” “难看。” 伊瑟尔冷冷截断阿舍尔的话,“还有,你很烦。” “滚出去。”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先前更重,压抑着,仿佛已经到情绪爆发的临界线。 阿舍尔默了默,半响,他摆了摆手,重新开口:“好吧,我过两天再来看你,下次我再带其他的水果,苹果怎么样?你喜欢青的还是红的?苹果也分很多种类呢,有很多k9里没有见过的……” 伊瑟尔没理他,兀自闭上了眼。 阿舍尔见状,冷不丁喊道:“伊瑟尔。” 伊瑟尔:“……” “你有一周的时间,期间你想离开,随时可以通过阿里亚联系我,你别误会,我可没什么善心,只是,”他微微笑着,发尾安安静静地垂落在颈后,犹如一头蛰伏、伺机而动的野兽:“我这个人嘛,最好的美德就是不想欠别人人情,而且——” 那张纯良无害的脸终于露出几分被k9养出的野性,阿舍尔习惯性想点支烟,转瞬想起什么,动作又乍然滞住,他从兜里翻出一颗薄荷味的糖,含嘴里。他挑眉啧了声,语气微妙:“比起那位,我可是更希望你好好活着啊,我亲爱的同伴。” 伊瑟尔睁眼,望着他,用一种几近嘲讽的口吻重述:“希望我好好活着?” 他们能同时从那一批人里活下来,无非是双方僵持不下,达蒙眼见胜负难分,不愿血本无归,这才让人终止较量。 “是呀。” 阿舍尔笑着,仿佛听不出伊瑟尔语气中的意有所指。 “我走咯。” 伊瑟尔没看阿舍尔,随后响起门锁轻轻合上的声音。 他垂眼,皱眉深思,那副模样好似在思考某件难以取舍的大事。不过片刻,他终于想通了,他得给找点事儿做,不能干等着让大忙人主动来找自己。 他预备动身下床,腿刚动,而就在这时,门被人推开了。 季遇礼推门而入,带进来些许房外温暖的阳光,伊瑟尔悄悄收回腿,看着他,感知到近在咫尺的温暖,心情都好上了许多,不觉放缓了声调:“你来啦。” 他笑着,头发陷落在枕中,光是瞧着便叫人打心底里觉得柔软极了。 季遇礼回视他,病房里上下是统一的白色调,如此死板无趣,此刻竟平白让一把匕首添了些不应当存在的脆弱。 就像是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的,季遇礼陪他度过的无数个伤口疼痛难抑之夜。那是伊瑟尔少有的脆弱时刻,可对方曾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展示给他看。 这柄匕首,不会钝,但会痛,会哭,会撒娇。 伊瑟尔以往伤口疼了,最爱闹腾人,闹完又软着声调撒个娇。 但其实,他最疼的时候,反而愈平静,只是往季遇礼怀里缩,仿佛只要用尽力气往季遇礼的怀里钻,融入骨血,他所有的疼痛都会迎来消弭。 “阿舍尔来过?” 季遇礼举止自然,坐在床沿,他瞥过床头柜上的香蕉,能来探望伊瑟尔的,无非是旧相识,而且他刚从布莱斯病房出来,排除这一选项便只剩阿舍尔。 伊瑟尔没什么好隐瞒的,“嗯。” 季遇礼没揪着阿舍尔往下展开相关话题,而是说:“一周后,启程回主星。” “伤口如果出问题,你就留在泰拉维斯,这里的监狱设施刚翻新不久,监狱系统也不比主星差。” 他神色淡然地望向对方,俩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 伊瑟尔看着他,眼底已然没了笑意,他紧抿着唇,好半天,才从唇齿中挤出一个字:“好。” 情感上巨大的落差感导致他此刻有些后悔放季遇礼离开k9了。但懊悔的想法稍纵即逝,并未引起他再多的情绪波澜。 伊瑟尔心底清楚,季遇礼不喜欢k9的氛围,而且,k9的土壤,并不适合他的生长。 季遇礼可以讨厌k9,但不能不喜欢他。 伊瑟尔转眼又想,才不对,季遇礼还是喜欢自己的。 他的确是一把好用的刀。 达蒙无数次为此夸赞过他。 “……” 沉默,漫长的沉默。 身处两片不同土壤的他们早已没了话题,一个身份地位尊崇的帝国继承人,一个落魄狼狈的通缉犯兼俘虏,他们之间又能交流什么呢? 记忆与感情在时间面前不过是负隅顽抗。 伊瑟尔不大愿意想太久远的以后,就如他的想法过分天真,理所当然他们多年后的重逢是再续前缘,而非刀剑相向。 可在季遇礼这儿,他们的缘与感情在离开k9当天便得以了结。 伊瑟尔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扯起笑容,并未透露出半分黯然神伤,“埃里安,回到主星,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不再使用杀这个字眼儿,或许是觉得这会让站在季遇礼身边的自己太过异类。 “回主星再谈。” 用死亡威胁伊瑟尔没用,季遇礼再清楚不过。他凝视对方略显苍白的脸色,忽然倾身上前,指腹轻触他脖颈间缠绕的绷带,这个动作意外地能够清晰感受到指腹下喉结的滚动。 脆弱。 他的视线寻向芯片曾经的所在地,那里的血肉依旧温热,芯片已被彻底摘除,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或是足以牵制到伊瑟尔的东西了……同时,这也意味着,季遇礼身下的这个家伙会不受控,会弑主。 伊瑟尔有前科。 但季遇礼并不将此放在心上,就如达蒙的死并未在他这儿成为一个值得铭记的教训。他倒也不是自负,真以为对方对自己情根深种,不会下死手。 他之所以作出这选择,理由简单,利大于弊,因而偶尔承担一些风险也无可厚非。 “我安排了老师,回到主星,他会教导你。” 季遇礼撤回手,抬眼便迎上伊瑟尔眼底的炽热,他神色自若,继续说:“从基础开始。” “好~” 伊瑟尔格外顺从。 论说话的艺术 接下来的日子里,或许是季遇礼的警告起了作用,伊瑟尔确实安分了许多。 回程前一天,季遇礼来到伊瑟尔的病房,他坐在靠窗的临时办公桌前,处理光脑上的文件,为明天返回主星做最后的准备。 他的亲自监护有效摁住了伊瑟尔这颗定时炸弹。 病房里很安静,指尖敲击虚拟键盘发出的声音清晰可闻。 倏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闯入季遇礼的视线。那只匀称漂亮的手拈着一块晶莹剔透的果肉正往他唇边递近。 季遇礼抬眼看去的瞬间,手主人已然不由分说地将果肉抵在他的唇上,果肉香甜且冰凉。 四目相对,眼前人同翡翠一般的眼眸中正盛着狡黠的笑意:“殿下工作辛苦啦。” “……” 季遇礼默然吞下已去核的果肉,继续处理文件。 奈何身旁人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伊瑟尔跪坐在地板上,双手搭在桌面,朝他笑着说:“殿下认真工作的样子,真好看,让人想……” 他忽然收住话音,尾音化作一声轻笑,只叫人觉得不怀好意。 季遇礼下意识望去,见对方伸出舌尖缓缓舔过下唇,璀璨漂亮的眼眸中忽然升起一抹秾丽色彩,未尽的话语更是惹人心中无限遐想。 “……” 呵…… 季遇礼对伊瑟尔的种种举动一向置若罔闻,可身旁这人偏偏生就一副你越冷淡他越来劲的脾性。但你以为回应他,就能得以结束? 天真。 季遇礼在心底冷笑,伊瑟尔这样的家伙,你一旦搭理了他,他就会像水蛭般死死缠上来,怎么也甩不掉。 终于,季遇礼不堪其扰,指尖敲了两下桌面以示警告:“安静。” 他的声音低沉冷硬,一如既往。 伊瑟尔听言,即刻住了嘴,并用一只手捂着唇,他终于学会看眼色行事,这一点也算是有所进步。然而不出片刻,他就坐不住了,轻拽季遇礼的袖角,甚至颇有心机地软下声调,将自己包装成无害的乖兔子:“殿下,我们出去晒太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