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桢语速非常快。
很显然,他是想抢住话语权,先在舆论阵地打好基础。
将这套早就在心里不知道排练了多少遍的说辞直接砸出去。
而他这番话,并不只是说给记者听的。
更重要的是,苏希市长能不能认可这套说辞。
他眼角余光看向苏希,心里盼望着苏希顺着这个调子,先认可江南区已经采取的处置措施,只要苏希点头,后面的局面就好周旋。
然而,苏希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国桢。
他不说话,只是等着夏国桢继续说完。
夏国桢压力陡然大增,他最后说话都有些哆嗦。
等到他讲完,苏希才缓缓开口说道:“夏区长,我看,现在记者有疑虑,广大网民有疑问。还是不要急着定性比较好。一切等法医鉴定、完整现场视频、目击证人笔录全部核实清楚,调查组拿到最终结论,再正式对外公布。现在,我们要邀请记者朋友们参与进来,公开透明的处理好这件事情。”
苏希说话的时候,张阳也正好过来。
苏希对张阳说道:“张阳同志,你是负责全球招商大会的会务工作的,媒体资源多。刚好我今天在网上看到有人将这起案件和昨天的全球招商大会并在一起谈论,就请你邀请广大媒体们过来,我们先召开会议,然后对外正式进行一个媒体通报。我认为,渝城发生任何事情,都可以摊开在阳光底下说,没有必要捂盖子。这是对市民负责,也是对投资商负责,更是对我们广大干部负责。”
张阳立即在旁边回道:“是,市长,我马上请媒体朋友过来。”
苏希接着又说道:“你让市网信办对外发个帖子,就说市政府已经全面介入,正在处理。另外,钱厚山、夏国桢,网上的舆情不要封锁了,互联网年代,我们政府官员更应该坦然面对这类问题。不给别有用心的人士见缝插针的机会。”
苏希的话铿锵有力,直接把夏国桢铺好的路给堵死了。
夏国桢脸上的笑容为之一僵,胸口那股提着的气一下子泄了半截。
他事先跟钱厚山商量好,就是要先把自身重病、意外猝死这个基调钉死在舆论里,苏希这一句,等于不认他们这套口径。而且,直接提级办理,上升到市一级层面。
那么,接下来他们就被动多了。
钱厚山连忙上前半步,说:“是,市长。我们完全遵从您的指示。”
随后,又伸手将记者往旁边引了引,说:“这位记者朋友,我们里面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情况届时我们统一在会上通报,大门口风大,不方便采访,也影响交通。”
记者没动,继续追问:“钱书记,网上流传的视频里,能看到安保人员多次动手推搡殴打李建国,这名安保是区里的工作人员吗?”
“是外包安保公司的人员,恒安安保,第三方服务机构。”夏国桢立刻接话:“我们已经第一时间把人控制,配合调查。这属于外包人员个人行为,区政府……”
夏国桢又要甩锅。
苏希皱着眉毛,没听下去,直接说:“外包是外包,打人是打人。不要混淆。而且政府购买服务,买的是秩序疏导、来访登记,不是动手伤人。合同是江南区签的,监管责任,江南区党委政府负首要责任。这个边界,不要搞混。”
夏国桢喉头一紧,不敢再接话了。
钱厚山心里咯噔一下。本来还想着把锅剥离给外包公司,苏希这话,又封死了另外一条退路。
两人都有不好的预感。
项庄舞剑意在沛。
他们意识到…苏希市长恐怕是要藉着这件事情大开杀戒。
与此同时,苏希秘书曾伟上前一步,轻声对记者说:“记者同志,现场调查还在起步阶段,很多事实有待核查。苏市长会在专题工作会之后,安排统一的信息发布,到时候会回应大家关心的所有问题。现在先不要在门口扎堆采访,避免干扰后续取证工作。”
记者迟疑片刻,看苏希没有继续接受提问的意思,点了点头,往后退开。
钱厚山顺势抬手:“苏市长,里面会议室都布置好了,材料也都准备好了,我们进去汇报。”
苏希嗯了一声,抬脚往大院里走。
打完电话的张阳跟在苏希身侧,一路没说话,但眉头紧锁。
来的路上,他就看完材料。这个项目是他当年当区长的时候,提出来的。目的是老城区改造,其中还有棚户区的改造。
但是,他引进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谈好了合约,包括拆迁细节都谈妥了。但夏国桢上任之后,直接作废了,不仅原来的开发公司换了,其它相应的细节也都变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听过一些风声,只是没有实据。而且,当时他也是靠边站的状态,讲话是没有人听的。更别提提意见了。
一行人走进区委一号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两边已经站满江南区班子成员、公安、信访、网信、住建几个部门负责人,个个神色紧绷,桌上一摞摞材料码得整整齐齐。
苏希走到主位坐下,坐最正中的位置。张阳坐在他身侧,曾伟坐在他另外一侧,对面则是钱厚山、夏国桢等人。
等人都坐定,会议室门关上。
钱厚山先开场,按着提前统一好的稿子汇报:“苏市长,张秘书长,我们江南区在事件发生之后,第一时间启动应急处置预案。一是控制涉事安保人员。二是安排专班对接家属,开展安抚。三是网信部门持续监测处置舆情。四是联系医疗机构调取病历,梳理当事人过往信访记录。李建国这个人,多次来区里缠访,诉求核心是拆迁之后,子女无法入读当初宣传的学区,同时认为拆迁补偿款过低……”
他说了一大段,核心意思和夏国桢刚才在门口说的别无二致,重点反覆强调李建国自身多种慢性病,情绪长期不稳定,冲突时间短,死亡大概率是基础病急性发作。
汇报完,钱厚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苏希:“以上就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情况,我们区委区政府恳请市里指导,我们一定全力以赴,妥善化解。”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等着苏希发话。
苏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江南区干部,最后落在夏国桢身上:“夏区长,我问你几个问题。”
夏国桢心里一紧,挺直脊背:“苏市长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