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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萨尔当然可以照旧把奥薇娅挟在腋下,旁若无人地靠近约尔文,对一切打扰都不加理会。他可以只戴着野兽的面具,除此之外,就不再演绎任何野兽人习性。不过,等他在烟雾缭绕的阴影中目睹古代野兽人穿梭往来,发现其中许多都是半岛战争的战士,这种想法就已消散殆尽。
眼前的景象足以证明,迷雾森林的残忆碎片已完全和现世融为一体,每一个烟雾飘渺的聚落,都是阿纳力克赐予的征兵据点。每一个现世区域,也都散布——甚至是重叠着多个时间点的残忆聚落。
这段旅程他们不止是要伪装邪秽,必要的时候,还要伪装成迷失的野兽。
时光已经流逝太久,除去此地处于黑暗时代,塞萨尔也看不出太多东西。酒馆角落里坐着一名食尸者无面萨满,和信使不一样,当年的萨满根本不加掩饰,灰色毛皮笼在宽斗篷下,颈项上一团骇人迷雾,如焦炭般深邃漆黑。还有双翼收拢的鸟人携着库纳人传下的法杖,杖首铭刻着神文书写,只需低语祷文,手爪轻触,就能唤来阿纳力克神印。
无面萨满的仪式也好,铭刻着神文书写的法杖也好,都是野兽人灭绝先民的战利品。倘若在许多年前,城镇中的残忆不过是些转瞬即逝的幻影。但到了这个时代,残忆经由阿纳力克准许,几乎就是无法消散的天灾和异象。尽管他们拥有往日的神智,实则既不是生者,也不是亡者,是他们生前铭刻在某个历史节点的印记。
塞萨尔和黑兔子漫谈往事,怀中白猫起初还四下张望,观察酒馆中的古代野兽人。后来她越看周遭,越是恐惧,干脆缩到了他怀中。
自然,奥薇娅在皇女怀中长大,经过精心养育,即使食尸者巢穴底层混乱无度,也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秩序。但在黑暗时代,野兽人距离邪秽也只差一个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他们的灵魂刻满了仇恨和嗜血,落在她的感知中就是极度扭曲的污痕。尤其是在千年之后,野兽人已经丧失当年的疯狂,比起过去堪称是。。。。。。青涩。
因为太像人类而青涩。
塞萨尔抚摸着怀中毛团,身子蜷起来的时候,她是会娇小许多,像是团白绒球缩在狼山里。手指穿过柔顺的绒毛,就能抚摸她似人似兽的妖娆身段,腰肢堪堪一握,脊背往前弯曲,小腹带着圆润的弧度,翘起的臀部也饱满温软,形似熟桃。柔顺的白色毛皮覆盖她全身,触感比肌肤更加细腻光滑。
“我不知道你的族群当年兴盛与否,”他说,“因为你不愿多谈,只说这件事情已经不再有意义。”
“你怀里这猫也是灭亡族群的后裔?”约尔文问他。
“像你那年轻了一千多年的后世情人一样,她是唤醒了灵性和智慧的混种野兽人。”塞萨尔从下颌捧起她的脸,“你能看到,这家伙其实不像酒馆外交媾的那两只同族,不是吗?”
“看起来有许多不像是猫的特征,让我觉得。。。。。。很不适。”黑兔子厌恶地摇头,不想多看他怀里的小东西,“不过,需要仔细分辨。”
“是人类的特征。”他承认说,“我猜她有祖先和人类发生过关系,比起她来,她当时的祖先应该更像是猫。”
“难怪这般丑陋。”约尔文说。
奥薇娅开始对黑兔子呲牙哈气了,可等他把外凸的兽类眼球转过来,她又立刻缩到到他怀里。在约尔文看来,这家伙毫无疑问是种似是而非的残次品。她的脸是柔和的圆脸,轮廓不够粗犷,毛皮缺乏条纹花色,完全不似黑暗时代仿佛身穿迷彩的同类,猫爪也太过圆润,缺乏致命的锋利和长度,身体结构更是不够有力,看着脆弱易折。
当年老约尔文就说,这家伙缩在人类怀里,就好似库纳人驯养的畸形玩物,看多了让他觉得悲哀。如今她好歹矫健了一些,却也好不了多少。
塞萨尔抓挠奥薇娅的下颌,揉她的额头,发现她耳朵抖动,眼睛舒服得眯起来,眸子里也闪烁着迷离的色泽。
分明刚才满心恐惧,此刻却又软成一滩烂泥,全无防备,看起来,她就是那种往庇护所里一缩就不管外界危险的性格。也难怪她最常说的,就是所有生灵往空御里一缩,别的什么都要不管,只管想方设法逃到无尽虚空中去。能逃多久没关系,只要能让她安享余生就行。
塞萨尔看着年轻的黑兔子厌恶更像人类的奥薇娅,不由得想起年老的黑兔子谴责后世野兽人违背传统,竟然和人类媾和。每次约尔文遇见信使,都要偏过头去表示绝不与这种违背传统伦常的货色为伍。每次他看到信使绷着面无表情的脸,牙却咬得要碎掉,他都忍不住发出大笑。
“你要再发出驴叫一样的笑声,塞萨尔,我就要给你身上栓几头母驴了。”母老鼠通常会这么说。
“你年轻的时候就相当保守,老了更是让人忍俊不禁。”塞萨尔对约尔文说。
“走不出过去的灵魂,总会成为保守的老人。”
黑兔子用老牛似的固执眼神回望过来,分明族群灭亡已久,却延续着整个族群的正统。这只野兽通过守卫传统来延续往日,因此借他的种繁衍的雌雄兔子们,十多年后也都带着他身上固执的性格,说着一千年以前的野兽人才会说的语言。当然,这样也有好处,比起许多逃难到空御的野兽人族群,黑兔子带出来的子嗣多是好战者,哪怕最笨拙的个体也在念叨鲜血和荣誉。
“我在寻找索莱尔的消逝之地,”塞萨尔说,“我想让她放下真神的使命和过去的战争,成为所有生灵的守护者。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搭一把手。现在我手里有个邪秽受制于我,能带我穿过邪秽的据点,但是,我还需要一个古老的残忆带我们穿越残忆盘踞的迷雾。”
看到约尔文陷入沉思,他也不着急,继续揉着怀里的毛绒动物。这枚粉鼻子挺湿润柔软,每次用手指按压都会翕动个没完,猫唇从中间朝着两侧分开,划出两道弧线,舌头不时伸出,舔舐他手指上的汗渍。
奥薇娅身子紧贴他胸膛,爪子踹在自己怀里,小腿都收拢了起来,并在他腿上。那条灵活的猫尾巴小心地藏在他的狼尾巴下面,靠着狼毛充当遮蔽,不注意几乎看不到。两人的绒毛互相摩擦,不时会传来静电的酥麻感。
“躲在这里让你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他低头耳语。
那双大眼睛眨了眨。“我猜是酒味把我弄晕了,一定是这样。晕过去就什么都不怕了。”感到这时代的野兽人骇人的目光,她往他身上缩得更用力了,仿佛每一次注视都是针芒刺背。别说什么宫廷仪态,让她不大叫出声都勉强得很。如果他肚子上裂开一条巨口,她一定会掰开牙齿强行钻进去,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你最好小心点我们的距离。”塞萨尔说。
“如果你对我出手,我就不当你女儿的猫了!我要让她叫我后妈!”
“我有个困惑,”约尔文问道,“为什么我还活着,残忆就已经存在?”
塞萨尔攥住怀里这家伙的猫嘴。“确定被困在阈界里是活着吗?”他反问,“你以为你还活着的时候,这个世界当你已经死了。”
“原来如此。。。。。。那我走出阈界之后,老约尔文算是什么,年轻的残忆又算是什么?”
“老约尔文是个不存在的灵魂。”他说,“对阿纳力克来说,你已经死亡,即使活着,他的灵魂也是个非法的黑户。只是如今世界走向终结,它管不了这么多了而已。至于这里的约尔文,当然,你就是个残忆,受到感召的往日生灵。”
“既然真神不会再注视我,也不会再训诫我,那我还能唤回我千年以前就已逝去的伴侣和后裔吗?能让他们的残忆附身到那些启蒙失败的后世族裔身上吗?”
“这。。。。。。”
塞萨尔陷入沉思,低头看向奥薇娅:“你认为能吗,亲爱的?”
对方再次眨眼,满脸迷惑。
“为什么要问她?”黑兔子再度表示厌弃。
“你提到这个想法,我才意识到,她很有可能是古老残忆和后世混种结合的结果。”塞萨尔说,“我有提到她是开启这个残忆的钥匙吗?当她靠近这里,这里的一切才会清晰印入我眼中。”
约尔文转头望向后方长廊:“我明白了,登神者,看来你需要引荐。”
塞萨尔有所领悟。“她的同族?”
“是,她的同族。”约尔文说。
“什么?事情不是到这里就完了吗?”奥薇娅忽然压低声音,表示强烈反对,“带着你的血亲走人,——别管那些节外生枝的事情了!我们这次旅行是为了拯救世界,不是为了认祖归宗,你这个烦人的老东西!”
“如果你来自古老,那你就需要被纠正。”黑兔子严肃地盯着她。
“你就不能把我当个残次品放过吗?”她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