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卡莲修士正在做她习以为常的事情——用他人的故事换取肉体的治愈。痛楚和血腥味从他者身上转嫁到她身上,就像拿走一片片腐烂的破布。
塞萨尔能感觉到她内脏破裂,四肢受损,腹部豁口渗出粘稠血液,裹身的绷带已经浸透,化作一片暗红,剧烈的痛楚完全无法想象。
他一时竟想不到自己该如何评价,只觉得这家伙才是疯了。
在身体完全损坏之前,卡莲修士结束了夜晚的事务回到篝火,把钱装进包袱,因为总有些人缺乏刻骨铭心的故事,或者不想诉说,就会用钱财换取治愈。这么多年以来,她也攒下了一笔不少的钱,每次经过城镇都会购买补给,却因为她生活朴素怎么都花不完。
修士对着篝火祈祷,仿佛能从火中看到诸神。塞希雅也是个忍耐孤独的好手,她呆坐火前,来回拨弄火堆,怎么都不厌烦似地拨了好久,她凝视火苗时眼神空洞,看着不想寻觅诸神,却像是在眺望遥不可及的天空。
和她们俩待了这么久,塞萨尔也算是领悟到这两人共处的方式了,归根结底就是各干各的,谁也没有靠另一个人对抗孤独的必要。如有必要,就做商议,如无必要,就一言不发直到入睡,如此相安无事度过了整个旅程。
他是个没话找话的人,当初在荒原旅行的时候,戴安娜就经常不堪其扰,有时候连阿婕赫都要捂着耳朵当听不到他说话。可惜他现在只是个婴孩,细胳膊连卡莲修士都掰不动,要不然,他一定会让这夜晚嘈杂许多。
塞萨尔靠在狗子怀里,也怀着莫名的心思端详起了篝火。然后,他发现狗子也盯着火焰看了起来,她眼睛大睁,一眨不眨,带着一种稚童似的痴迷,毕竟,她的性子就是有样学样。
其实,按照卡莲修士的说法,这地方已经可以成立篝火教派了,他暗自想到。最初的四个教徒,就是他们四个如痴迷般凝视火焰的疯子。
也不知道萨加洛斯认不认夜里取暖的篝火。
待到搭起帐篷,篝火也无人打扰。塞萨尔虽在注视火焰,却也注意到了营地内外发生的种种事件,有斗殴,有谋杀,有偷窃,有行骗,还有黑暗中的通奸和满足欲望的交易。
军营后方的营地就不可能不发生这些事情,雇佣兵本来就纪律涣散,雇佣兵的随军家眷更是会为了自己的地位鼓动雇佣兵谋杀和劫掠,拿着沾血的钱财制造更多鲜血。但是,他们待的篝火竟然没人打扰。。。。。。
没有理由是因为塞希雅,他想到,为了掩饰身份,她已经披上了厚重的斗篷,兜帽扣得连红发都看不见。就算她可以解决绝大多数危险,至少也要有危险发生,而不是好似遗世独立一般不受打扰。
今晚卡莲疲惫过度,很早就睡了。是狗子在帐篷里挽起衣袖,给他这个婴孩清洗身体,涂抹药粉。都说少女的双手柔若无骨,那她怎么也得是少女中的少女了,毕竟她的手根本就没有骨头,抚过他胸口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
狗子拨开自己脸上的金发,挽到脑后,绑成一束,然后把他浸湿的身体抱到胸前。她假意给他裹布条,却趁没人发现给他喂下纯净的血。这法子真是叫人怀念,他想,诺伊恩地下矿坑里,她也是这么安抚他的。
对于塞萨尔这种存在,从她柔软的胸前渗出的血,就像是鲜红色的乳汁。他很难不接受她本能性的好意。祭坛上那次,他甚至是从她体内完成了转化,相比之下,如今已经正常许多了。
先前狗子盯着火焰,如今又盯着他,看着都很目光痴迷,这次却是一种乳母般的痴迷,血红色的眼眸莫名让人迷醉。没有灵魂的存在,也有它们生存的方式,塞萨尔想到,纯粹得近乎于神圣。她就像是刚才的火焰,即会在升腾和蔓延中制造杀戮,也会在漫长的寒夜温暖躯体。
她的美兼具和神性,唯独看不到人。
塞萨尔靠在她怀里,一边盯着她的眼眸,一边捧着她白皙的胸脯轻吮,饮下更多纯净的鲜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吸血的孽物,这家伙则是他的伴生物,每次他想扮演人类,她都会偷偷跑过来用各种法子让他当不了人。这时候帐篷里醒着的人和睡着的人都动也不动,帐篷外塞希雅一边打发兜售可疑货物的假祭司走人,一边收拾地上的篝火。
他看着无貌者,想起了野兽人的神话,库纳人抛却的欲望成为野兽,库纳人放弃的肉体则化身它们。他抬手想抚摸她的脸,却够不到,于是她低下脸来,像小动物一样由他抚摸。随着他伸手触碰,她的脸颊亦现出丝丝裂纹。
想到这份血肉来自某个地位尊崇的库纳人祭司,他就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他的指尖拂过她眼帘时,她的眼睛忽然打开,许多触须包裹下的血色眼球就像一个妖异的水晶工艺品。
塞萨尔舔了舔她鲜红芬芳的珠子,吞下最后一丝纯净的血液。现在他的血肉之躯交织着许多不同的温度,有些来自神殿,也有些来自始源。
从婴孩开始塑造这身体,可以让他更为充分地行使神迹吗?
卡莲修士说神选者的力量太容易扭曲现实,他若是使用不当,自己这具身体就会支离破碎,灵魂也会失去依托,因此从婴孩时期塑造身躯极有必要。对于诸神的力量,他还不想贸然尝试,要不然,他很有可能会落得那些古老神选者的下场,他的身体将会分崩离析,灵魂也会受困神代,只能借着凭依一时现世也就罢了,还会摧毁虔诚信徒的灵魂和意志。
这是非常危险的力量,就连化身伪神的菲瑞尔丝都要困在帝国北方,无法南下抓走他和戴安娜,他又怎敢贸然使用?
黄昏逐渐消逝,夜晚也逐渐寂静。塞萨尔看到塞希雅掀开帐篷帘子,回到他们身边。她盯着卡莲修士看了一阵,然后又把视线转到狗子脸上,最后放到他脸上。
“你似乎有些疑问。”她说,“不过我们还是睡下再说吧。”
当然,每晚都是狗子抱着婴孩,这家伙别的不说,看孩子绝对不会出意外。待到狗子抱着他蜷到被褥里,塞希雅也背靠着卡莲,面对他俩侧身躺下。
“你们似乎很少,或者说,从来没有遇见过私下冲突?”塞萨尔问她。
“最早的时候,我也有这个问题,”塞希雅把胳膊垫在自己脸下面,“我虽然不怕冲突,但从奥利丹的老家到黑剑,找我麻烦的人一直都络绎不绝。可自从我带着卡莲修士回去,我发现我的生活忽然变安宁了,当然,我是说休息的时候。”
“完全安宁吗?”
“不完全是,有时候也会有人找她的麻烦,或者是找我的麻烦,但和我过去的日子相比,就像从闹市前往郊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