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什么教派立不起来?”卡莲修士反问说,然后做出回答,“没有,——即使一介农夫,也可以凭着一腔情愿建立秘密教派。可是,之后教派要如何发展,要如何存在于世,这才真正关乎生死存亡。”
“真叫人忧愁。”塞萨尔说。修士却不接话,只是揭开襁褓,为他的胸膛和脊背敷上药粉,长发随风飘舞就像虚幻的银色幕帘,晨曦透过时变得更朦胧了。
据说卡莲修士说,这是神殿从婴儿开始培养神殿骑士的法子。虽然他觉得毫无必要,卡莲修士却坚持要挨个执行,堪称是一丝不苟,他完全没得反对。
如今塞萨尔承认,这些法子是对他的身体有些好处,毕竟它们传承悠久,经历了岁月的考验。不过,比起照顾婴孩,修士更像是在探索神学理论。她照顾他的过程也像是一系列繁琐的仪式,而他就是她探究信仰的绳索。
“真可惜你既不挣扎,也不哭闹。”卡莲修士微笑眨眼,“要不然,我就可以把神殿传下来的其它法子也挨个给你用一遍了。你想知道它们怎么用吗?”
“我猜我真这么做了,你就要抱怨我烦透了。”塞萨尔说。
她笑得不怀好意,不过她还是俯身张开双臂,如同往常那样把他抱了起来。他落入一片草药的芬芳中,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的怀抱温暖轻柔,交织着血腥味和草药清新的气味,都很让人难忘。要是这几年一直这么过,他就没法像过去一样对她出言不逊了,那种愧疚感会沉重得无法想象。
也许是因为神殿骑士的培养手段,他长得比想象中要快,卡莲修士已经能用纤指梳理他凌乱的头发了。她眼中含笑,他却闭眼不看,因为她就像在晨曦下发光,看着让人头脑莫名恍惚,几乎无法思考。
“虽然你长得很快,但你还是得在襁褓里待很久,”卡莲给他缠起了襁褓,“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要学点东西了。不过,不是剑术。你还没到那个年纪。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我不需要学走路。”塞萨尔说。
“不,你要学。”卡莲否认说,“我要把神殿传下来从小培养骑士的法子挨个给你用一遍,包括婴孩走路,你也要按神殿的法子从头学起。不过,不必担心,对你是有好处的。从婴孩的时候使用药物,塑造身体,你才能用这具躯壳承载诸神的意志。不然等它碎掉,你再后悔就晚了。”
“你真没有在危言耸听吗?”塞萨尔问她。
“你怀疑我为了一些小小的情绪编织谎言?”她说着哼了一声,“我看是你总用谎言待人吧,塞萨尔。别用你的道德观念评价我,我要找你的麻烦,还用得着拐弯抹角?你等着吧,今晚过夜有你好受的。”
塞希雅招呼他们继续前行,雇佣兵队长等待许久,终于带着他们混入一支乱如市集的随军队伍。他们跟在后面,尽量不引起注意,不用说,为的是靠近并混入王都安格兰。这一目的说来复杂,其中既有戴安娜的委托,要求塞希雅去公爵府邸找回她落下的东西,也有乌比诺本人的请求,请她去找加西亚复命。
至于塞萨尔,他既想去乌比诺的公爵府邸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想见一面加西亚,趁着萨伊诺还没逮住自己挚爱的兄长,多少和他谈几句博尔吉亚家族的事情。此外,冬夜告诉他说,伊丝黎也会在安格兰和他们汇合。
虽说萨伊诺是米拉瓦的骑士,但是,塞萨尔终究承了加西亚的情,和后者更熟悉一些。
引路者是几个奥利丹王国骑士团的贵族骑士,他们身着白色长袍,饰有金色纹路,都是战争和冲突之神赫尔加斯特的追随者,身旁既有战神的祭司,也有年轻的学派法师。由于战争之神的神选者米拉瓦不知所踪,千余年来,赫尔加斯特的神殿都没有大神殿可言,虽有多个神殿自称大神殿,却彼此勾心斗角,谁都没法压制谁。
离开智者之墓的时候,塞萨尔以为米拉瓦会着手压制各个赫尔加斯特神殿,把它们拧成一股,收为己用。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米拉瓦完全没指望过南方诸国彼此争斗的神殿,他只招揽了许多古老的帝国骑士,然后就一头栽进深海,再也没有出来过。
是因为真龙先知的许诺吗?塞萨尔想到,除去古老的飞渊船,莫斯兰是否留下过其它值得利用的遗产?这很值得思考。
此外,还有同样古老的精类。根据梅莉诉说的创世神话,他已发觉戴安娜和那群嗜血的妖精存在极深的关系。叶斯特伦学派分裂时伯纳黛特拿到的遗产不多,但有一座遍布森林的浮岛极其重要,就漂浮在荒原深处,恰好适合精类栖息。举行真龙仪祭的时候,那群嗜血的妖精已经有一半转为正常精类,在林中穿梭自如。
当时塞萨尔没有追问太多,不过现在,他再回忆浮岛和妖精群,他已经可以参考真龙先知的创世神话看出端倪了。再想到叶斯特伦学派也是真龙先知的布局,也许,戴安娜这支血脉,是为了还原出时间之初尚未被欲望污染的精类?
或者至少是目的之一。
仿佛这世界还不够乱似的,塞萨尔想。
不过,还好,相比断绝灵魂的伪神菲瑞尔丝,相比无名的深渊之神,两支远古族裔至少有迹可循。戴安娜和米拉瓦虽说都有些偏执疯狂,对世界的看法总归和他相似,不会像菲瑞尔丝一样成为另一种莫大的恐怖。
再者说,即使还原出最古老的精类,即使找到莫斯兰的遗物甚至复苏莫斯兰,这些各有威胁的双刃剑,也都能用来对抗南方的深渊和北方的虚无。
说到底,精类也好,莫斯兰也罢,都只是被库纳人征服的古老遗族。
塞萨尔发现有苍老的祭司摇着小钟在后方穿行,引导人群唱起了圣歌。很多人虽然不信战神,还是跟着唱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祝福国王埃弗雷德四世,让他了结奥利丹的战争。塞希雅缺乏兴致,卡莲也沉默不语,塞萨尔只好打发狗子跟着唱歌,也好把祭司应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