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血迹的白布飘然落地,被他踩了几脚,蹭掉鞋底的泥,“我再恨他,也不屑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少来攀扯我。”
萧明斐闻言,眉眼阴沉沉一片,“秋猎作罢,即刻回宫。”
他心中半是忐忑,半是激动。
先生很快就会明白,唯有他才会永远与他站在同一边。
他宁要牢狱之苦,也绝不交还御笔
金銮殿内,坐满皇室宗亲与文武百官。
无一人作声,所有人皆扭头,望向那抹走进来的身影。
男子长身玉立,依旧穿着那身紫色的一品官袍,乌纱帽端正地扣于头顶,面容尚且带着病中的苍白。
步伐从容,坦然自若,谢流芳停下脚步立在殿中,不看任何人,不行礼,不言语。
帝王左侧的尊位上,徐太后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谢太师,你的府医以性命为代价告发你绞杀文帝,毒杀先帝,刺杀南阳王,你可要辩驳?”
“我的府医并非自杀,”谢流芳掀起眼皮,望向龙椅上的天子,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而是受人胁迫。”
“除此之外,你根本无从辩驳,是也不是?”徐太后厉声质问。
“无凭无据之事也要辩驳,未免可笑,”谢流芳淡声道。
“自古以来,有人以命告御状,即便是无凭无据,即便你是太师,也得入了诏狱查个清楚,先帝之死,便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过一个!”徐太后扭头对萧明斐道,“陛下,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萧明斐垂着眼,并不看谢流芳,“先搬一把椅子给太师坐。”
这是他头一次没有唤先生。他袖中藏着一只新制的御笔,比先帝赐予谢流芳的那只做工更细致,想来待会赠与先生,先生也就不会生气了吧?
徐太后忍了又忍,指甲掐进肉里,堪堪忍下破口大骂的冲动。
“抛开府医的血书不谈,今日在城门口,诸位大臣皆曾告发谢太师所为罪行,如今谢太师便在这里,诸位大臣不妨与他一一对峙!”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却无一人敢开口。
先前在城门口时何等声嘶力竭,义愤填膺,如今到了正主面前,却又踟蹰不前。
这些年这位谢太师在朝中的威慑可见一斑。
可这样大好的机会,错过了便不会再有第二次,张御史本是今年科举的进士,多年寒窗苦读本就是为了匡扶社稷,见状不由冷笑,头一个站了出来。
“谢太师,下官不问那些无凭无据之事,只问一句,这些年太师篡改旧制,以君臣共治为新制,与陛下分庭抗礼,这朝堂到底是是陛下的朝堂,还是你的朝堂?”
谢流芳道:“你一月前志得意满,于城门口设百姓上谏之鼎,无一人称颂陛下仁德来掩盖你的功劳,受尽百姓追捧,怎么那时,你不提君臣共治是我所改?”
张御史从未想过这点小事竟也会被谢太师记在心里,面色涨红,退回原位。
另一人又出列。
“谢太师,当年张国公不过是斥责了你一句目无君上,便被你报复,如今张大公子还在北境流放,到底是君臣共治,还是你借君臣共治,行一人独治?”
谢流芳斜睨他,“若我不曾记错,你的儿子与张家大郎是同一年科举。”
“是又如何?”
“当年张家大郎借其父权力之便,贩卖科举名次,令郎的名次便在其中,你既不满我对张家大郎的处置,便用令郎去替他流放,换他回京如何?”
大臣讪讪回了原位。
第三位大臣出列,客气地朝他拱了拱手。
“谢太师,你因一皂吏牵扯出两百余官员,不分罪行轻重,一并处死,太师便是这般执掌刑部的吗?还是说借刑部之名,行暴虐之实?”
谢流芳不紧不慢回道:“祝大人如此深明大义嫉恶如仇,当初先帝下旨,众大臣前来芳心殿求见先帝,你为何不像我的府医这般以死明志劝谏先帝?是不敢吗?”
大臣一愣,憋不出话,羞恼地回了原位。
“你们还想问什么?”谢流芳半阖眼眸,眉眼间浮起浓重的厌倦之色。
脚下的御窑金砖冒着寒气,他已然双腿冰凉,宽大袖袍下指节白到泛青。
这些年用过的猛药,透支的残躯,如今正如这些被他压得喘不过气的朝臣般,终于开始激烈的反扑。
众臣一直在观察龙椅上的帝王是何态度。
若陛下还如往常那般维护他的先生,众臣自不会冒犯到这位三朝重臣,可此刻天子一言不发,便如某种默许。
思虑再三,户部尚书道:“太师,臣等并无旁的意思,只不过人言纷纷,积毁销骨,从不是空穴来风,只要太师愿意交还御笔,日后与臣等一般,谨遵臣子本分,流言自可破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