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首的皂吏闻言,也心头一惊,不由半眯起眼定睛去打量那抹背影。
月光洒在那人披散的乌发上,泛起绸缎般的光辉。
这京城里这般年轻的京官,可没几个。
个个都是不轻易出门见人的主,哪就那么容易碰上?
皂吏冷笑一声,走上前去,伸手朝那人垂落在身侧的手腕抓去。
谁知还未碰到,皂吏的手腕倏然传来骨头被捏碎的声响,张嘴发出一声惨叫。
皂吏疼得满头大汗,转动眼珠往边上一瞧。
方才还在扭打的一个男人不知何时赶到跟前,凶神恶煞,阴森一笑,“你手往哪摸呢?”
另一个男人就站在他另一侧,手里还抄着一把剑,也冷冷盯着他,“你们顺天府的皂吏平日里便是这样当差的?”
这下皂吏才知自己有眼无珠,竟就这么冲撞了这京城最不能得罪的主!
好在他心思活络,立马看向仍旧背对着他的男子,求饶道:“太师恕罪,小的实在是心急办差,这才冲撞了贵人,您……”
他忽而噤了声。
只见男子转过身来,肌肤似雪,面颈修长,凤眸薄唇,月色下他的双目尤为清透水灵,却又偏偏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就好似一尊冰肌玉骨的伪面菩萨像。
“除此之外,你没旁的要说的?”谢流芳问。
那皂吏猛然回过神,哆嗦了下唇,才发觉自个竟对着这位心狠手辣的太师犯起痴来,“没……没有。”
谢流芳不疾不徐道:“年节前,听说你受魏老太君所托,在宵禁之后还打点了城门口的皇城守卫军,让一辆魏府的马车出了京城。
今日,你又借着宵禁的由头来街上拿人。我竟不知,宵禁的规矩,是你说了算。”
皂吏打了个哆嗦,怎么也没想到,这点隐晦的事,他这么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竟都能传到谢太师的耳朵里。
偏偏谢太师竟还上了心。
瞧着跟天仙似的,怎么心眼如此之小!
“谢太师……您也知道小的不过是个顺天府的皂吏,哪里能管宵禁的规矩,都是被逼无奈才做了些坏规矩的事。”
谢流芳看着他,眼神很淡,却极具压迫感,“助逃犯逃脱,罪同逃犯,株连九族,你身为大梁官吏,竟不知么?”
皂吏张了张唇,百口莫辩。
他当然知道。
可他就没想过这事也能被人捅出来,毕竟从前这样的事,只要银子够,就能办。
那些银子再一层一层孝敬上去,那些个府衙老爷都收了好处,只要收了好处手便不干净了,若牵扯出一个人来,便要牵扯出一连串人,是以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皂吏仗着这一层层环环相扣的干系,自是有恃无恐。
再有恃无恐,此刻也慌了。
“太子殿下,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做?”谢流芳忽而瞥向萧明斐。
萧明斐低声道:“学生都听先生的。”
谢流芳便道:“那就按照太子的意思,押他入诏狱。一个皂吏敢在天子脚下助逃犯躲避刑部和骁翎司的抓捕,可见非一日之功,非一人之过,必须彻查到底。”
萧明斐应声。
谢流芳这才看向一旁的萧承驹,“煜王殿下,你如今既领了骁翎卫副使的职,此人你带回诏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的?有一个言听计从的萧明斐还不够,你还想要两个?”萧承驹阴恻恻道。
谢流芳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冽刺骨,“我不是在问你答不答应,是在命令你做事。”
萧承驹恶狠狠地盯着他,瞧着很不服气。
谢流芳继续道:“最迟上元节后,我必须要看到骁翎司关于此案的卷宗,若看不到,你和陆巡,便可滚回琉州种田去。”
说罢,他带着萧明斐转身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萧承驹眉眼压着戾气,提狗一样把那皂吏提在手里,其余几个皂吏都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一声不敢吭。
他此刻怀疑,谢流芳就是故意走这条街,故意被他碰瓷,好引出这么一条鱼来!
该死的,又耍他。
谢府马车上,谢流芳倚着马车内壁闭目养神。
萧明斐坐在他身侧,默默给脸上的伤上药。
“先生,此事虽瞧着只是由一个皂吏而起,但非要追究,怕是要牵扯出朝中很多人。”
谢流芳并不睁眼,淡淡道:“牵扯出的人越多越好。”
萧明斐怔住,心头有想法浮现,却不敢相信。
“陛下日薄西山,太后虎视眈眈,群臣皆心怀鬼胎,”谢流芳冷声道,“皇位更迭之际,此时再不用人血立威,要等何时?”
陛下驾崩
萧明斐垂下头,被他周身杀伐冷气沉沉压住,无比恭顺道:“先生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