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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回归前的送山神仪式(第1页)

远征第五十天,返程前夜。

猎队在天池脚下那片缓坡上扎了营,营地选在一处背风的石崖下面,三面有岩石挡着,只有东南方向敞开着,正好对着那片深蓝色的天池。营地离湖水不远,走过一片碎石滩就能触到水边。傍晚的时候风小了一些,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铺在群山之间的蓝绸子,把天空和远处的雪峰都完完整整地倒映在水面上,天上一个天池,水里一个天池,两个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影。

继业蹲在湖边,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细碎的波纹把倒映的雪峰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了。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冽的、清新的味道,吸进去凉丝丝的,让人的脑子格外清醒。星点站在他肩头,低头喝了两口湖水,又抬起头来抖了抖喙上的水珠。金翼没有飞远,蹲在营地旁边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暖石上,收着翅膀闭着眼睛,偶尔偏头啄一啄胸前的羽毛。

继业!马勺子的声音从营地那边传过来,过来帮忙搬柴!今晚烧大火!

继业站起来走回营地。营地中央已经架起了一堆足有半人高的干柴堆,粗的细的混在一起,交错着堆成了一个下宽上窄的圆锥形。孙铁柱正蹲在旁边把细枯枝塞进柴堆的缝隙里,王建国把几根粗松木的树皮剥下来当引火物。三哥在营地边缘竖起了一排用削尖的短木桩扎成的简易架子,上面挂着几块猎队一路攒下来的、用盐腌过又熏干了的兽肉。

送山神的规矩,杨振庄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干苔藓当火引子,要烧大火,要让火光照得越远越好。火光照得远,山神爷就能看清楚咱这一路走了多远、记了多深。还得把一路上头一份猎物的东西留给他老人家——骨头、毛皮、角,都得有。

继业从驮袋里翻出这一路攒下来的东西——一只狍子的头骨,犄角还连着,被他用细麻绳扎紧了角尖防止折断;一小撮黑旋风的毛,是在猞猁那次搏斗之后从它伤口旁边掉的;一截从草甸湿地带回来的野百合根,已经晾干了。他把这些东西摆在火堆旁边的一块平石上,等着杨振庄发话。

天色慢慢暗下来。天池的水面从深蓝变成了深蓝紫色,西边最后一道霞光从远山的轮廓上褪去的时候,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跟湖面上倒映的星光一起,天地之间像被嵌进了同一片星幕里。

杨振庄站了起来。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用火镰和火石打着了那把干苔藓。火苗从苔藓的细丝上蹿起来,他小心地把燃烧的苔藓塞进柴堆底部的细枯枝缝隙里,又用几根更细的干枝轻轻架在上面。火苗舔着干枝,先是细细的、颤颤的,过了几个呼吸就猛地蹿高了一截,把底部那些粗柴的边角烤热了,然后地一下,整堆柴都着了。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把整片营地都照亮了。火光映在石崖壁上,映在驮马的背上,映在每一张仰着的脸上,也映在天池边缘那一圈浅浅的水面上,把蓝色的湖水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橙红色。火舌蹿起来有一人多高,噼啪作响着,火星像满天的萤火虫一样往上蹦,在空中亮一小会儿又灭了,消散在夜风里。

杨振庄从地上捧起那只狍子头骨,双手端着,走到火堆面前。他把头骨举到齐眉的位置,朝着来路的方向——也就是猎队翻过的那道大岭的方向——低声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山神爷,野狼沟靠山屯的杨振庄,带着猎队的人走了这一趟。五十天,翻了大岭,看了天池,打了牲口,采了药草。一路上您老照应着,该给的给了,该护的护了,该让的路让了。今儿个要往回走了,一点心意,您老收着。

他把狍子头骨双手捧进了火堆里。干透了的头骨遇上大火,发出的一声,不一会儿骨质的表面就开始发黑、发焦,然后也烧了起来,连带着那对犄角的尖梢在火舌里卷曲、变脆,最后化成了灰白色的灰烬混在柴灰里。

继业走上前,手里捧着那一小撮黑旋风的毛和那截晾干的野百合根。他把两样东西也放进了火堆里,学着杨振庄的样子朝着大岭的方向低了一下头:山神爷,我是继业。这一路走了这么远,金翼带着我找到好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我记下来了,不会忘。往回走的路上,您还看着咱。

他退后的时候,三哥也上来了。他没有带什么物件,只是站在火堆前面,朝着大岭方向抻直了胳膊,大声说了一句:山神爷!我杨振河,前些年混账日子过多了,这两年跟着老四才活明白。您老要是看得上我,往后我年年进山给您磕头!

三哥说完退下来的时候,脸上被火光映得发亮,眼睛里头也有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蹲回火堆旁边,接过马勺子递来的一碗热水,仰头灌了半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所有人都依次上去了。王建国带了一截在路上削好的桦树皮哨子,吹了两声短促的哨音放进了火里;孙铁柱把磨秃了半截的磨刀石搁在了火堆边上——他说磨刀石不能烧,得留着,搁在火边让山神爷看一眼就成;马勺子把路上自己扎的第一只活套——那个用铁丝和麻绳编成的、后来被杨振庄夸过的套子——投进了火里,嘴里念叨着:山神爷,这玩意儿是您教我的,我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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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根塔拉最后一个上去。他走到火堆前,从怀里掏出一小把灰白色的粉末,双手捧着,撒向了火堆。粉末一碰到火焰就腾起了一片带着松脂和某种矿物气息的烟雾,在火光里盘旋着升上去。他低声用本民族的语言念了一段继业听不懂的话,音节短促又稠密,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落在石面上,叮叮当当地碎开了,又拼在一起。

所有人都退回到火堆周围坐下。火势正旺,热浪辐射出来烤得人脸上发烫,后背却是凉的。继业坐在火堆东南角的位置,正好能透过火光看见天池那一角被照亮的水面——橙红色的波纹铺在蓝色的湖面上,像有谁把一匹金红色的绸缎缓缓展开在水面上,一荡一荡的。

杨振庄从驮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狍子肉干,用猎刀切成九块,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分了一块——八个人,加他自己。继业接过那块肉干的时候肉还是温的,被杨振庄揣在怀里暖了一路。他咬了一口,咸香扎实的肉干嚼起来费牙,可得慢慢嚼,越嚼越有滋味,满嘴都是山林里带出来的那种干爽又厚重的味道。

吃完这块肉,杨振庄自己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声音含含糊糊的,可谁都听清了,明儿天一亮就掉头往回走。归家的路,走得顺。一来一回,咱猎队的身子骨更硬了,路子也记在脚底下了,往后这片山就是咱熟悉的场子了。

继业把那块肉干嚼完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热水,靠着身后的驮袋坐了下来。老鹰杆横在膝盖上,星点落在老鹰杆的顶端,缩着脑袋开始打盹。金翼从暖石上飞起来,落在了营地旁边最高的一棵落叶松的树冠上,巨大的剪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投在石崖壁上,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古老图腾。

火堆烧了很久才慢慢矮下去。等火势从猛烈变成温存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没有风,天池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凝固的蓝玉,星光倒映在里面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颗。继业靠着驮袋半梦半醒地闭着眼,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着,把那枚黑石头的轮廓隔着衣襟在他胸口微微印出了一道弧形的痕迹。

临睡之前他听见杨振庄在火堆那边低声跟三哥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可夜静,他听清了。杨振庄说:这趟回去之后,继业也该独当一面了。

三哥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继业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可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胸前那块黑石头隔着百岁衣按了按,又摸了摸旁边那三块包在布里的鹰涎香,然后把手搁回膝盖上,在篝火残留的余温里慢慢沉进了睡梦里。睡梦里他又看见天池了,深蓝色的水面上倒映着满天的星星,有人在天池边上跪着掬水洗脸,背影宽厚,是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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