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第四十五天。
猎队自取了鹰涎香之后又往北走了五天,这五天里路越来越陡,海拔明显地在抬升。继业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平时重了,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缓缓,胸口那块黑石头贴着皮肤传来微微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他适应这片越来越高的土地。
脚下的植被也变了样。阔叶树越来越少,针叶树越来越密,到最后只剩下落叶松和樟子松,树干笔直,密密地挤在一起,风穿过林间的时候发出一阵阵低沉又绵长的呜咽声。地面上覆着一层厚厚的苔藓和地衣,踩上去软软的,颜色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有些地方甚至长着大片暗红色的苔藓,像一层干涸的血迹铺在岩石上。
这天一大早,杨振庄把队伍在岭脚下集结起来。他站在一棵粗壮的落叶松旁边,仰头看了看前方那道横亘在视野尽头的巨大山岭。这道岭跟之前翻过的所有山坡都不一样,它高,高得让人一仰头就觉得脖子酸;岭脊线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碎石和裸露的岩面,没有树木,只有零星几簇矮小的、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灌丛死死地扒着石缝生长。
翻过这道岭,杨振庄把水葫芦拧开灌了一口,递给继业,就到了大兴安岭的腹地了。你们先歇口气,把气力攒足了,一口气翻上去。
众人原地歇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然后开始攀爬那道大岭。前面的路是陡坡,坡度斜得厉害,人得弯着腰贴着地面往上走,脚蹬在碎石上常常打滑,滑下去半步又得重新蹬回来。驮马走得更艰难,蹄子踩在碎石上不断往下滑,马勺子和三哥一前一后地扶着驮马的鞍架,一步一步地把它往上推。驮马的鼻息喷着白气,呼哧呼哧的,每一步都踩得沉,蹄子在碎石上刨出几道深深的沟痕。
继业走在最前面探路。他的老鹰杆戳在碎石里当拐杖,每走几步就用杆子探一探前方的地面是否结实。星点飞不动了,落在他肩上缩着脑袋,金翼倒是还在飞,可飞得不高,贴着岭脊线盘旋,像是在给他们指示那条最不容易滑倒的路线。
爬到半途的时候,坡度更陡了。继业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底下的队伍像一串小小的蚂蚁慢腾腾地往上挪,人跟驮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碎石坡面上。他的小腿肚子开始发酸发胀,可他不敢停下来太久,怕一停就再也迈不动腿了。
又爬了将近一个时辰,坡度终于开始变缓。继业感觉到脚下的碎石渐渐少了,地面变硬了,踩上去不再打滑。他快走几步翻上最后一道石棱,站在了岭脊线的顶端。
他愣住了。
视野在一瞬间猛地打开了。他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被阳光照得透亮的天空,蓝得几乎没有一丝云彩,蓝得让人眼睛发花。天空底下,群山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一重一重的,远的淡蓝,近的深绿,每一重山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天际线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高山地带特有的清冽气息,干爽、微凉,吸一口进去整个肺叶都舒展开了。
可真正让他屏住呼吸的,是那道山岭环绕着的、藏在一圈墨绿色的针叶林带中央的那一片水面。
那是一片湖。湖水蓝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东西——不是天空那种亮蓝,是一种沉静的、浓烈的、几乎凝固了的深蓝色,像一整块被磨透了的蓝宝石嵌在了群山之间。湖水清澈得能看见水下几丈深的岩石轮廓,边缘的水面泛着细碎的波纹,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万千片银亮的小镜子。湖的对面是几座更高的山峰,峰顶的积雪还没有化完,白色的雪线在蓝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像一条洁白的丝巾搭在青灰色的峰肩上。
继业站在岭脊线上,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扬起来,灌进他那件贴身的百岁衣里,凉丝丝地贴着背。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杨振庄翻上了岭脊,走到继业身边站住,也望向那片湖。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也起了变化,那层常年挂在脸上的沉稳和冷静像是被这片湖水和群山洗去了一层,露出底下一点不太常见的东西来。
这就是山神爷住的地方吧。继业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杨振庄没有接话。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把背上的猎枪取了下来,靠着岭脊上一块青灰色的石头放平了。然后他走到那片湖水正对着的方向,弯下膝盖,在碎石地面上跪了下来。
他跪得很慢,膝盖撑在地面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前方的碎石上,然后俯下身,用双手掬了一捧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沿着岩面往下流淌的雪融水,泼在了自己的脸上。水冰凉,他的脸被激得皱了一下,可他没有停,又捧了第二捧、第三捧,把水拍了满脸,水珠顺着他的鬓角和下巴往下淌,滴在石头上,洇出深色的水印。
继业看着他的动作,也跟着走过去,在他爹身边跪下,学着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像针扎在皮肤上,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可那股凉意过去之后,整张脸像是被洗去了四十天的风尘和疲惫,变得清醒又通透。三哥也跟着过来了,然后是王建国、孙铁柱、马勺子、格根塔拉。八个人围着那片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雪融水,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掬起水洗了脸,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严肃又温暖的神色。
继业站起来的时候衣襟湿了一片。他没有在意,把老鹰杆握在手里,望着那片深蓝色的天池,又看了看远处山峰顶上那些还没化完的积雪。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冰凉的、又清甜的水的气息,拂在他的脸上。
那应该就是这趟走的最远的点了。杨振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目光也望着那片湖,再往北就不是这个走法了,要有船、有更厚的补给,那是下一趟的事了。今儿个在这儿歇一晚,明儿开始往回走。
继业在岭脊线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他把星点从肩上接下来放在膝盖上,星点缩了缩脑袋蹲稳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掌心像一小块被人焐热了的炭。他又掏出那三块包在布里鹰涎香隔着布按了按,又摸了摸衣襟内侧那缕从赵老蔫旧鹰杆上拆下来的红绳丝。
他把老鹰杆竖在身旁,杆头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被风轻轻吹着,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地飘动着。金翼从天空高处盘旋着降落下来,落在他头顶不远处一块高耸的岩石上,金色的羽毛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尊被镶在山巅的古老图腾。
继业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石头上的鹰形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岩石上蹲着的金翼,两个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重叠在一起——一个纹路刻在石头上,一个活物蹲在风里,可在继业的眼里,它们是一体的。
回去之后,他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风说,我要把这一趟走过的路都记下来。画一张更细的地图,把金翼的窝标上,把鹰涎香的岩壁标上,把这道岭和那片湖标上。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凉丝丝的水汽,把他的话音裹着往岭脊的另一边送过去。他低下头,把那块黑石头贴在了胸口上,隔着百岁衣的厚棉布,温热感稳稳地贴着心脏的位置,一下一下地,像是在跟他的心跳合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