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了新芽的枝丫,把酒盅里的白干吹起细密的涟漪。
王老五、赵铁锤、刘三柱、还有猎队那十七个磕过头的徒弟——一个接一个,从屯子、从沟里、从二道岭的方向,聚到老榆树下。
没人招呼。
芒种是老把头忌日。
老把头是老蔫叔的师傅。
老蔫叔说过,老把头走那年,他才二十三,一个人扛着枪进了野狼沟,蹲在老把头生前搭的抢子里,蹲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枪没响。”老蔫叔说,“第四天早上,我从抢子里出来,打了这辈子头一头犴。”
他把那副犴角背回屯子,在老把头坟前供了三天。
那副角,后来卖了八十块钱。他留了二十,剩下六十给老把头家送了去。
老把头的老伴瘫在床上,儿子才八岁。那六十块,是那家人那年冬天买煤的钱。
王建国把鹰架收起来。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望着沟深处那片莽苍的林海。
“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俺们来了。”
杨振庄是巳时正到的。
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
他手里只攥着一根鹰杆。
楸木的,榫头重新打磨过,杆身被他盘的溜光。
那是老蔫叔用了四十年的鹰杆。
老蔫叔临走前那几天,把这根杆从仓房旮旯翻出来,用砂纸打磨了三天。
“振庄,”老爷子把鹰杆递给他,“这根杆,你留着。”
杨振庄接过杆。
“往后传给继业。”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鹰杆立在墙角,和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
一放就是大半年。
他把鹰杆攥进掌心里。
“老蔫叔,”他蹲下身子,把鹰杆戳在榆树根边,“继业六岁了。”
他顿了顿。
“俺今儿个带他来,您看看。”
继业从爹身后探出脑袋。
六岁的娃,穿件他娘新做的白布小褂,扣子系歪了一颗,露出里头鼓鼓的小肚皮。他把小身板挺得溜直,使劲把肚子往里收。
“老蔫爷爷,”他开口,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俺六岁了。”
他蹲下身子,把那根鹰杆扶正。
杆太长了,他扶着费劲。
可他把鹰杆戳得稳稳的。
“俺爹说,你临走那几天,一直念叨俺。”他仰着小脸,望着榆树枝丫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俺爹说,你说继业这孩子,眼神像你。”
他顿了顿。
“老蔫爷爷,俺眼神像你不?”
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的枝丫。
呜呜咽咽的。
像谁在远处应了一声。
孙铁柱把老扫帚搁下,站起来。
他走到继业跟前,蹲下身子。
“继业,”他闷声闷气,“你老蔫爷爷的眼神,是看犴的眼神。”
继业眨巴着眼睛。
“啥是看犴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