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儿个补苗,俺也来。”
刘三柱抬起头。
“姐,翠花坊那边……”
“老好媳妇掌锅。”三嫂把自行车支好,“炒榛子她学了大半年了,该出师了。”
她把围裙从腰间解下来,叠好,塞进刘三柱怀里。
“这围裙,俺用了一年。”她没看他,“你替俺穿着。”
刘三柱捧着那条洗得白的围裙,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围裙还带着他姐的体温。
他把它贴在胸口。
“……姐。”
三嫂转过身。
“姐,”刘三柱声音哽,“俺这辈子,对不起你。”
三嫂没说话。
“俺偷过东西,赌过钱,欠过债,把娘活活气病了。”他把围裙攥紧,“你嫁进杨家三十二年,俺没去看过你几回。你回娘家,俺躲着不见你。”
他低下头。
“俺没脸见你。”
三嫂站在老松树下,隔着五尺远,看着这个比自己小八岁的弟弟。
四十四了。
小时候她背着他去公社卫生院打针,他趴在她背上,鼻涕流到她脖子里。她骂他,他哭,娘追在后头喊“翠花你慢点儿”。
四十四年了。
她开口,声音哽。
“三柱,俺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刘三柱抬起头。
“那年你赌钱欠债,人家堵上门来,俺没帮你。”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俺恨你不争气,恨你给老杨家丢人。俺跟老四说,三柱不是东西,他欠的钱,俺一分都不帮他还。”
她顿了顿。
“俺以为你在县城混不下去了,会自己回家。俺等了三年,你没回。俺等了五年,你还没回。”
她把围裙边松开。
“俺等了你十年。”
刘三柱蹲在老松树下,把脸埋进那条围裙里。
他没哭出声。
肩膀一抽一抽的。
三嫂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太阳沉进长白山的林梢,暮色把荒山沟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色。
新栽的沙棘苗、山丁子苗、紫穗槐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一万棵苗子,一万个土坑,一万瓢清水。
刘三柱把那棵蔫了的山丁子苗又看了一遍。
叶片剪掉了,只剩光秃秃的茎,插在黑土里,像一根细弱的火柴棍。
他把掌心贴在茎边的土上。
土还湿着。
“……能活。”
一九八八年五月十七,靠山屯合作社春季造林任务圆满完成。
荒山沟栽苗一万零三百棵,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七。
额完成部分,是刘三柱自费从县苗圃买的。
八十棵。
他把那八十棵苗子用麻绳捆成两捆,扛在肩上,从县城走了十八里路,走回靠山屯。
三嫂看见他时,他正蹲在沟边,把那八十棵苗子一棵一棵往坑里栽。
肩膀磨破了,工作服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他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