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嫂用自行车驮着两铁桶绿豆汤来了。
她把铁桶搁在沟边老松树下,桶盖揭开,绿豆汤还冒着热气。
“都过来喝汤!”
王老闷放下筐,赵小毛放下石头,李大丫放下镰刀。
刘三柱还蹲在沟底,把一棵顽固的老蒿子根往出刨。
“三柱!”三嫂嗓门拔高,“汤凉了还得给你热!”
刘三柱把老蒿子根扔进筐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老松树下,接过他姐递来的搪瓷缸,没敢看她。
绿豆汤烫嘴。
他吹了吹,小口喝。
李大丫蹲在树荫里,把缸子捧在手心,眼睛往沟里头瞅。
“三柱叔,”她忽然开口,“俺听俺娘说,你年轻时候在县城混过?”
刘三柱手里的缸子顿了一下。
“……嗯。”
“县城热闹不?”
刘三柱没答。
他把缸子搁在树根边,站起来。
“热闹。”
他顿了顿。
“没屯子好。”
李大丫眨巴着眼睛。
她把缸子里的绿豆汤喝完了,把缸子搁回桶边。
“俺不去县城。”她说,“俺在翠花坊包榛子,一个月挣三十八。俺娘说,等俺手艺学成了,也能像翠花婶儿那样,当坊长。”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俺不当坊长,俺当护林员。”她把麻花辫甩到背后,“俺稀罕这片林子。”
刘三柱看着她。
十八岁的丫头,扎两条麻花辫,脸上还有没褪尽的婴儿肥。
他低下头。
“林子好。”他说,“守林子,值当。”
他扛起锄头,又下沟了。
三嫂站在老松树下,望着弟弟的背影。
他把那棵刨出来的老蒿子根捡起来,搁在树根边,怕它再扎进土里。
她没说话。
她把绿豆汤桶拎上自行车后座,慢慢骑回屯子。
那条荒沟,合作社护林队清了一星期。
清出杂草四十五筐,枯枝六十八捆,乱石三百多块。
王建国蹲在沟口,把那本卷了边儿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记
“东段清表完成。五九六十二。”
五月十五,苗子到了。
沙棘三千棵,山丁子两千棵,紫穗槐五千棵。
苗子是县林业局苗圃定向培育的,根系达,土球包得严实,叶子还是新鲜的翠绿。
杨振庄蹲在沟边,把一株沙棘苗托在掌心里。
苗子尺把高,茎上刚冒出第一茬嫩刺,扎手。
“这苗好。”他把苗子递给王建国,“根壮,种下去缓苗快。”
王建国接过苗子,像接孩子似的,轻轻搁进土坑里。
“振庄哥,沙棘这玩意儿,俺头回种。”他往坑里填土,“怕种不活。”
杨振庄没答。
他蹲在坑边,看着王建国把土填实,把水浇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