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听二虎哥说,入社要交股金。俺钱不多,先交这些。往后俺好好干,挣了钱再补。”
三嫂看着那沓皱巴巴的钞票。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压平了。
她想起三十二年前,自己出嫁那天,娘也是这样,从炕柜深处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翠花,这是娘攒的,六十二块。你拿着,到了婆家别让人瞧不起。”
那六十二块,她没舍得花。后来杨家日子紧,她偷偷拿出来,让三哥还了赌债。
三哥那会儿跪在地上,把脑袋磕得梆梆响,说翠花,我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
她把那个空了的布包叠好,塞进箱底。
后来搬家,布包不知道丢到哪个旮旯去了。
三嫂把那沓钞票接过来,没数,揣进围裙兜里。
“这钱,”她说,“姐先替你收着。”
刘三柱使劲点头。
“等合作社分红下来,姐再给你。”
刘三柱又使劲点头。
三嫂站起来。
“明儿个带你去合作社填表。”她顿了顿,“见了杨总把头,叫振庄哥。”
刘三柱站起来,把自行车扶正。
“俺记住了。”
他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姐,”他没回头,“娘临咽气那几天,一直念叨你。”
三嫂没答话。
“娘说,翠花这辈子不容易。让俺往后听姐的话,别给姐丢人。”
他把车梯子支起来,跨上车,蹬了两脚,又跳下来。
“姐,俺对不起你。”
他骑上车,头也不回地冲进暮色里。
三嫂站在车间门口,望着那个渐渐变小的背影。
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了很久。
刘三柱入社的事,在二道沟炸开了锅。
李二虎头一个跳出来反对。
“杨总把头,三柱那人俺清楚!他偷过俺家的鸡,赌钱欠过俺爹的债,去年还跟黄老板那帮人不清不楚!这样的人,能入社?”
孙铁柱蹲在墙角,闷声闷气“俺也听说了。三柱在县城混了十来年,名声早就臭了。咱合作社这几年好不容易立起口碑,让他入社,外头人咋说?”
王建国没说话,脸色也不好看。
杨振庄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透了,他喝了一口。
“三柱入社,是翠花婶儿提的。”他放下缸子,“翠花婶儿说,她愿意拿自己的股份给三柱担保。”
屋里静了一瞬。
李二虎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孙铁柱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的鞋尖。
王建国把烟点着,抽了一口,又掐灭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
她没进来。
“老四,”她开口,声音不高,“俺知道三柱以前不是东西。”
她顿了顿。
“可俺也以前不是东西。”
屋里没人吭声。
“俺以前造过若梅的谣,跟老四闹过,跟婆婆顶过嘴,全屯子的人看见俺都绕道走。”三嫂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老四给俺机会,翠花坊用俺的名字挂牌子,俺才有今天。”
她抬起头。
“三柱是俺兄弟。俺能改,他也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