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一回觉着,自己的屯子,这么厉害。
烟花是在晚上九点开始放的。
第一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漫天飞雪的穹顶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菊花。紧接着,第二、第三、第四——无数烟花争先恐后地蹿上云霄,把铅灰色的雪幕炸成五彩斑斓的锦缎。
继业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像两盏小灯笼。
“爹!爹!那个是金色的!那个是红色的!那个——那个是紫色的!”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
烟花放完,广场中央燃起了篝火。
火堆有三米见方,柈子垛得整整齐齐,浇了半桶柴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噼啪炸响,火星子飞溅,把周围的人群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有人带头唱起了二人转。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
等咱亲人回家门——”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越唱越响,越唱越亮。
继业靠在爹怀里,小手攥着爹的棉袄前襟。
他困了。
可他不舍得闭眼。
“爹,咱明年还来不?”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慢慢挤出人群,走上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公路。
雪还在下。
班车已经没了,杨振庄抱着继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走了二里地,继业醒了。
“爹,俺下来自己走。”
杨振庄把他放下来。
继业踩着爹的脚印,一步一个坑,吭哧吭哧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爹,今儿个奶说,老蔫爷爷在野狼沟守了一辈子林子,正月十五也得有盏灯照照路。”
杨振庄没答话。
“爹,那野狼沟的林子,往后谁守?”
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蹲下身子,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继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这片林子,不是你老蔫爷爷一个人的林子。是你老蔫爷爷的师傅、你老蔫爷爷的师傅的师傅——好几辈人守下来的林子。”
他顿了顿。
“往后,是你要守的林子。”
继业把小拳头攥紧了。
他六岁了。
他还不完全懂“守”是啥意思。
可他记住了爹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