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业把小脸枕在胳膊上,望着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窗。
窗外,雪还在下。
翠花坊的灯熄了,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
杨振庄是晚上七点半回来的。
他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搁在炕桌上,没拆,就那么搁着。
继业趴在炕沿边,眼巴巴瞅着那个信封。
“爹,那里面是啥?”
“钱。”
“多少钱?”
“八千。”
继业不懂八千是多少。他只知道三娘在翠花坊干一年,分红二百三。八千,够三娘干三十多年。
他把小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
“爹,那俺们还去看灯不?”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信封揣进内兜,站起来,把棉袄从门后摘下来。
“走。”
县城的灯会,设在中心广场。
杨振庄牵着继业的手,从班车站走了二里地,远远就望见那片灯火通明的璀璨。
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龙灯、鱼灯——满坑满谷的灯笼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雪还在下,雪花在五颜六色的灯光里飞舞,像漫天狂舞的精灵,落在人们的皮帽上、头巾上、肩膀上,晶莹闪烁,旋即融化。
继业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爹,那个龙头比三娘说的还大!”
杨振庄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
那是条足有三十米长的龙灯,龙头高昂,龙须飘拂,龙眼是两盏红彤彤的走马灯,缓缓转动。三十多个壮汉举着龙杆,在广场中央游走穿行,龙身蜿蜒起伏,龙尾扫过积雪,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继业使劲拽爹的衣角。
“爹!爹!龙活了!”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挤进涌动的人潮。
秧歌队从广场东侧扭过来。
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把式,头戴红缨凉帽,身穿马褂红袍,左手擎着一把花伞,右手摇着串铃。他踩着鼓点,一步三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正月里来是新春——
合作社里喜盈门——
榛子林产金豆豆——
开口笑香飘满城——”
围观的群众哄然大笑,使劲鼓掌。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爹,他唱的啥?”
“唱的是咱靠山屯。”
“咱靠山屯能上这儿唱?”
“能。”
杨振庄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咱靠山屯的榛子,县城供销社抢着收。咱靠山屯的开口笑,省城宾馆点名要。咱靠山屯的合作社,今年纯利十四万三。”
他顿了顿。
“咱靠山屯,咋不能上这儿唱?”
继业低下头,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六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