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庄哥,那个姓庞的……”王建国憋不住。
杨振庄没答。
他在桌边坐下,把那摞复印件从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份一份叠整齐。
“建国,明天你再去趟县里。”
王建国等着。
“不找档案局了。”杨振庄把叠好的复印件推过来,“找周厅长。”
王建国愣住了。
“省农业厅的周厅长?”
“嗯。”
杨振庄从内兜掏出那份红头文件,翻开第三页,在那行字底下用指甲划了一道。
“省林业厅的政策是优先续包,不是强行收回。林场是林业厅的下属单位,不是林业厅本身。”
他顿了顿。
“周厅长跟省林业厅的马厅长是老同学。这事儿,得让两家厅里的领导坐在一起,把政策口径对齐。”
王建国捧着那份文件,手有些抖。
“振庄哥,咱……咱这是要告林场?”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
“不是告。是问。”
他把文件收回来,重新叠好,揣进内兜。
“问一问省里的政策,到底该咋执行。”
屋里静了。
三嫂刘翠花站在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榛子面的白印子。
她忽然开口。
“老四,俺娘家兄弟刘三柱在县城又打听到个信儿。”
杨振庄看着她。
“那个姓庞的副场长,调来林场之前是在县林业局当科长。他调来那年,正好是黄老板被纪委调查那年。”
她顿了顿。
“三柱说,有人看见黄老板请庞场长吃饭那三回,有两回是在县宾馆的包间里。包间隔壁坐的,是县里以前那个刘副县长。”
屋里没人说话。
炉膛里的火噼啪炸了一声。
杨振庄把搪瓷缸端起来,茶凉透了,他慢慢喝了一口。
“三嫂,”他放下缸子,“谢谢你。”
三嫂愣了一下。
“谢啥?俺就是听人瞎说……”
“不是瞎说。”杨振庄看着她,“是线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枝丫在风里沙沙响。
他把那扇结了厚霜的玻璃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关。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初七,大雪。
靠山屯合作社的榛子林承包风波,惊动了省农业厅和林业厅两家单位。
周厅长亲自给马厅长打了电话。马厅长让秘书调了林场档案室那摞“找不着了”的底档——其实不是找不着,是没人愿意花力气找。
秘书在积了三年灰的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份黄脆的一九八四年承包合同。
公章齐全,签字清晰,备案日期写得明明白白。
马厅长看完合同,给林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庞副场长亲自开车来了靠山屯。
他把那份重新拟好的三十年承包合同双手递到杨振庄面前。
承包期限从一九八四年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