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镜用力按上鼻梁。
“底档不是我弄丢的。我接手的时候,档案室就那么乱。你要我帮你找,我找谁要去?”
杨振庄站起来。
“庞场长,”他把那摞复印件一份一份收回帆布包,“您帮不了我,我自己想办法。”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省林业厅郑处长年初来过我们靠山屯,那时候您还没调来。”他没回头,“郑处长说,猎文化传承这块,省里会一直支持。他说长白山这片林子,不光有木材,还有比木材更值钱的东西。”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郑处长说的‘更值钱的东西’是啥。但我知道,一九八四年那年,陈场长把这片林子拿出来公开投标,不是为了多收两千六的承包费。”
他推开门。
“他是想看看,这片荒了二十年的山沟沟,到底能不能被正经做事的人盘活。”
门关上了。
庞副场长站在窗前,把那副金丝边眼镜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杨振庄从林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他没上车,让王建国和孙铁柱先回去,自己沿着林场家属区那条土路慢慢走。
路边的红砖楼亮起了灯,窗户里飘出晚饭的香味。有人在楼道里剁白菜,咚咚咚的,菜板震得山响;有小孩趴在窗台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拉出沙沙的声儿。
他走到路尽头,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下站住了。
榆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裂口里积着陈年的灰尘。树干上钉着块生锈的铁皮牌子,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几个
“林场施业区严禁……违者……”
违者啥,看不清了。
杨振庄在树下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慢慢抽了一口。
他想起八四年来林场投标那天,也是这么个擦黑的天。他在会议室门口蹲着抽烟,陈场长从里头出来,也在他旁边蹲下。
“杨振庄是吧?”陈场长那年五十三,头还没全白,“听说你在屯子里办了个养殖场,养梅花鹿?”
“是。”
“养多少了?”
“二十三头。”
陈场长点点头。
“二十三头,不少了。”
他把烟点着,吐出一口青灰的雾。
“这片林子,荒了二十年了。”他没看杨振庄,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五几年那会儿,林场砍过一轮,砍完没补。六几年又砍过一轮,砍完还是没补。后来说要封山育林,封是封了,育没育起来。”
他顿了顿。
“其实不是没育。是没人愿意来育。”
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站起来。
“你们合作社要是真能把这片林子盘活,二十年合同到期,我陈某人还给你续二十年。”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说话算话。”
杨振庄把烟头碾灭,站起来。
他掏出棉袄内兜里那份折了四方的红头文件,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
“……应在重新核定地力等级和承包费标准的基础上,由原承包人优先续包……”
他把文件叠好,揣回去。
榆树上的铁皮牌子还在风里吱呀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陈场长不是不知道这片林子能盘活。他是等一个愿意来盘活它的人,等了二十年。
一九八四年他等到了。
一九八七年,他退休了。
杨振庄回到靠山屯,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合作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王建国、孙铁柱、李二虎、三嫂刘翠花,还有十几个理事和老猎户,都没走。
门推开时,所有人都望着他。
杨振庄把沾满雪的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