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只蹲在鹰架上的小鹰。琥珀色的眼珠,毛色尚浅的胸羽,在他爹臂上蹲得稳稳当当。
“爹,”他忽然开口,“俺长大了,要去鹰屯学熬鹰。”
杨振庄看着儿子。
“行。”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慢慢往屯子里走。
“不过你得先认字。”他说,“鹰屯赵爷爷家那本海东青谱,你认不得字,咋学?”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小眉头拧成一团。
“那俺明天就去上学。”
杨振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中。”
榛子林的叶子落尽了。
翠花坊的炒锅还响着,开口笑榛子的香味顺着北风飘出老远。
合作社展览室的灯还亮着。那副二十三岔的犴角,那张黄脆的海东青谱,并排搁在玻璃展柜里,被日光灯照得亮堂堂的。
展柜边上,多了一盒新开封的四喇叭录音磁带。
磁带盒上,杨振庄用记号笔端端正正写着
“鹰屯赵明哲讲猎鹰驯养(续)”
磁带在录音机里慢慢转着。
赵明哲沙哑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熬鹰这事儿,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的是熬人,易的是熬鹰。你把自个儿性子磨平了,鹰自然就服你。”
他顿了顿。
“我爷爷传下来一句话——鹰不认狠人,只认稳人。”
“这话我传给我儿子,我儿子往后传给他儿子。你们靠山屯的人听了,也传给你们的徒弟、你们的孩子。”
“这手艺,就这么一代代传下去。”
磁带沙沙地转着。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脑袋枕在胳膊上,听着窗外远远传来的鹰唳声。
那不是合作社后院的苍鹰。
那是从北边、从三百里外那片他还没见过的林海深处,传来的回声。
他把小拳头攥紧,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长大了,臂上架着一只毛色尚浅的小鹰,站在老槐树下等草开堂。
晨雾散了。
北边的天际线,影影绰绰走来一个人。
那个人也臂上架着鹰。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可他认得那只鹰。
琥珀色的眼珠,胸腹间细密的横纹,爪子上那道浅浅的旧伤疤。
那是赵爷爷养了六年的苍鹰。
那是他爹喂过一块鸽肉、摸过一次胸羽、却没来得及等到它认主的鹰。
可它在梦里朝他飞来。
盘旋了三圈,落在他的臂上。
爪子攥紧皮护臂,力道沉实,像五把铁钩。
继业在梦里咧嘴笑了。
他醒了。
窗外天还黑着,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把被角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那只鹰还在梦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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