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展览馆有一场小型展示会。
培训剩下的十二个人都要上。
展示会前一天,老师把她们叫到一起,说了一句话:“台下的人不看你们。他们看衣服。你们要让衣服被看见,但别让人看见你们。”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扫过她。
浓浓把这句话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国民经济成就展览馆的展厅很大,穹顶很高,灯很亮。后台是用帘子隔出来的一块地方,十几个人挤在里面换衣服。自己化妆自己做头发,没有人帮忙。衣服按出场顺序挂在铁架子上,标签上写着模特的名字。
化妆是有标准的,不能太浓,尽量保持淡妆。白人们五官深邃,脸型窄,轻微上妆就行,阴影一描,轮廓立刻立体利落。
浓浓对着镜子,指尖捏着化妆刷,迟迟不敢下手。她脸颊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是典型的短圆脸,和身边姑娘们轮廓分明的脸型完全不一样。她想把脸显得窄一点标准一点,可刷子在脸旁悬了半天,终究没敢动。
她怕下手重了,破坏了规定的淡妆,更怕违反老师那句话。
轮到浓浓出场。
台子不高,只有三十厘米,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从展厅这头通到那头,她咽了咽口水走出去。
灯光一落。
浓浓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记得往前走,肩膀放松,下巴收着。按着规矩,一步一步稳稳踩着手风琴和管弦乐的旋律走,脊背挺得标准。
走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浓浓余光扫到台下有人侧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她心里一紧,不知道自己哪里走得不对。但她没停,继续走,到尽头,转身,往回走。
掀开帘子回到后台,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东德代表团的男人正在帘子外面和翻译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翻译往后台这边看了一眼,她赶紧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衣服。
旁边的姑娘凑过来,小声说:“刚才台下好多人看你。”
浓浓有预感,这不是什么好事。
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没有凌厉的线条,白得透粉,灰绿色的眼睛又大又明亮,没有表情的模样像极了傲娇的猫儿。扎莉亚这个名字,第一次登台就被很多人记住了,麻烦也来了。
展示会那天,轻工业部某个处长对剧院领导随口说了一句:“那个新来的,叫扎莉亚的,形象很好,可以重点培养。”
这句轻飘飘的话,传到剧院里,就会变成上面有人看上她了。
模特之间竞争激烈,出国名额就那么一两个。一个刚培训三个月的新人,如果突然被重点培养,其他姑娘会怎么想?
“听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凭什么?她才来多久?”
“长得那个样子呗。”
“东德人问的是她?呵,谁知道怎么回事。”
更衣室里传出来的窃窃私语,还伴着不怀好意的笑。浓浓要真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听到这些话估计会难受得想死。可她不是,人间的七情六欲对她来说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她知道这副皮囊会招来麻烦,但那只是皮囊,她下辈子就能换掉。
浓浓把柜子门关上,出门,身后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有人说了她的名字直接点名骂她胸大。她低头,站直了,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脚,确实让她困扰,她也想体验一下平胸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