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奇异的是,顾桎心中涌起的,并非惊惧、猜疑或掌控未知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像是终于触碰到了她深藏的秘密一角,又像是被这毫无保留的、生机勃勃的绽放所撼动。
他依旧闭着眼,任由温热的泉水包裹,也任由那清甜的花香和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交织成一片只有他自己知晓的、隐秘的波澜。
守在汤池外间的栗子鼻翼翕动,嗅到了一股极其好闻的、清甜沁人的花香。
她有些疑惑,今日庄子里点的似乎是安神香,不是这个味道呀。
这花香好闻得紧,闻着让人心神都宁定了不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她怕姑娘泡久了头晕,便轻轻叩了叩门:
“姑娘,时辰差不多了,可要奴婢们进来伺候?”
汤池内,羲禾被叩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
就在她醒来的瞬间,那满头发丝间悄然绽放的粉嫩小花,如同清晨的露珠遇见阳光,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无形。
金色的长发也迅速褪去光泽,恢复成乌黑如墨的原样。
满室奇异的香气似乎也淡了一些,但依旧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好。”
羲禾揉着眼睛坐起身,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栗子和红枣这才推门而入,带着干净的浴巾和更换的衣物。
尽管已见过多次,但当她们看到水汽氤氲中,少女那毫无瑕疵、宛如玉雕的肌肤和曼妙的身姿时。
依旧忍不住脸颊微热,不敢直视,只垂着眼,动作轻柔地服侍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
花厅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红枣给羲禾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家常襦裙,外罩月白色的半臂,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
手腕上,长公主给的那只羊脂白玉镯温润生光,与这身清浅的衣着相得益彰。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同色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垂落腰际,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端的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绝尘模样。
收拾停当,栗子和红枣陪着她去了花厅。
花厅内,顾桎早已沐浴更衣完毕,换了身靛青色的常服,正斜倚在临窗的坐榻上。
手中随意翻看着一本游记杂文,手边的小几上摆着清茶和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除了羲禾素日爱吃的几样甜糕,还有一碟新做的、做成梅花形状的茶点,小巧可爱。
听到脚步声,顾桎抬眸看来。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她腕间那抹温润的白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分。
“过来。”他放下书卷,朝她伸出手。
羲禾乖乖走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在坐榻的另一侧坐下,中间隔着那张摆放茶点的小几。
顾桎将装着梅花茶点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看喜不喜欢。”
羲禾眼睛一亮,伸手捏起一块,小口咬了一下。
茶点外皮酥脆,内里是清甜的豆沙馅,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很是特别。
她点点头,满足地眯起眼:“好吃。”
顾桎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目光又落回她手腕的玉镯上,状似随意地问:“这个,喜欢吗?”
羲禾抬起手,看了看腕间的玉镯,又抬头看他,很肯定地说:“喜欢。亮亮的,暖暖的。”
她知道这镯子是“姨娘”给的,很漂亮,戴着也舒服。
但她并不懂这玉镯背后“顾家长媳信物”的含义。
顾桎看着她纯粹欢喜的眼神,知道她是真喜欢这镯子本身,而非它所代表的意义。
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下升起一丝淡淡的愉悦。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道:“喜欢,就一直戴着。不要摘下来。”
“嗯!”羲禾开心地应了,又拿起一块茶点。
顾桎怕她吃多了积食,等她用了两三块点心,喝了半盏温茶后,便道:“坐了许久的车,起来走走。庄子里景致尚可。”
他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银狐裘斗篷,仔细地给羲禾披上,系好带子,然后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顾桎留下一句“不必跟着了。”红枣、栗子两人停足,行礼退下。
顾桎和羲禾两人便这样牵着手,走出了温暖的花厅,慢慢走在庄内蜿蜒的小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