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医院。” “真不用。” “没骨折也可能伤到韧带,韧带撕裂不及时处理,会留下后遗症。” 又来了。 又是这种一本正经还不容商量的语气,要是换做别人,谢忱海实难忍耐,可眼前站着的是阿旺,阿旺再怎么一根筋,光是看着他那张脸,谢忱海就一句重话都说不出了。 “这么关心我啊,要不你帮我吹吹?”谢忱海嬉笑着把手伸到他脸前,“说不定就好了呢。” “走。”阿旺没搭理他,直接拽住谢忱海那支没受伤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提了起来。 “等等等等——” 谢忱海被拽着走了几步,不知道阿旺哪来的牛劲,嚷嚷道:“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你撒手!” 阿旺这才放开他。 谢忱海人前是团野火,肆虐他人可以,强制自己不行,活这么大,从来没被动过,现在倒好,像只被拎住脖子的猫。 ……真他妈丢人。 他本以为会随便去个藏医诊所,但阿旺是真带他去了县城里的正规医院,进去后挂了个急诊外科,还是主任号,医生捏着他的手看了看,开了张ct的单子。 拿着申请单去自助机前缴费的时候,健忘的无业游民一拍脑门:“唉,你看我这脑子……” 阿旺正在回消息,抬头一看屏幕上三百来块,全是自费,他几乎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说:“你没医保?” 谢忱海这几年连医院的大门都没进过,医保卡里仅剩的钱还是前年他治腰肌劳损花完的,一离开工位大病小病全好了,他玩得尽兴,时间一长就把交医保这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我都说了我身体好嘛,平时根本用不着。” 谢忱海缴费前还在抗拒,休息几天就能恢复的事,真没必要来这一趟,也不知道阿旺是哪一句听岔了,在他打开付款码之前就把钱付上了,谢忱海一个没拦住,屏幕上就已经跳出一行“付款成功”,长长的发票缓缓从打印口滑出来。 谢忱海捉住他的手:“你干嘛啊?” “是我让你来的。”阿旺认真道,“我不知道你没医保。” “你当是请客吃饭啊,谁请谁结账?” 谢忱海虽效仿谢宜年,但绝不算穷游,吃住抛开不谈,他爸徒步,他开吉普,光是超高的油耗就已经占了行程中费用的大半,他是真不差钱,刚想说“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你帮我付什么”,但这话在嘴边滚了一圈,一个字都没滚出来,变成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 阿旺看着他那双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公里的登山鞋,谢忱海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儿,一个全国漂泊的人,衣服旧了不换,头发长了不剪,一看就没什么钱。 他忽然意识到,在阿旺眼里,他就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流浪汉。 “不是,我真有钱。”谢忱海低头看着那条发票,急了,伸手想要掏他裤兜里的手机,“我转给你,微信还是支付宝?” “去拍片子吧,那边叫号了。”阿旺错身躲开他,指了指屏幕,“外套脱了,我给你拿。” 谢忱海啧了一声,这小子真是擅长答非所问,他被阿旺推着进了ct室,没几分钟又出来,不幸的是他又在回电话,聊的尽是些听不懂的工作内容,打了将近半个钟,连ct报告都出来了,谢忱海都没插上一句话。 医生看了片子,说没伤到骨头,让他回去冰敷消肿,静养几天,又开了些药,谢忱海拎着一袋子药盒走出来,阿旺才挂了电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高原的天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色,谢忱海跟在阿旺身后,难得地安静,回去路上阿旺骑得很慢,谢忱海一只手攥住他的衣角,思绪飘出雪山之外。 这三百块像一面镜子,照得他原形毕露。 春风 阿旺手起刀落,一筐菌子洗洗切切,下油锅炸二十分钟,起锅后缩了水,盛出小小一盘,连着几道家常菜一起上桌,老秦的二两酒已经斟上了,他就着花生米,偷偷砸了一口,被端菜的阿旺逮个正着。 “阿爸,”阿旺压低声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给了老秦一点面子,“怎么又喝上了?朗卓走之前怎么说的?” “欸呀,说啥来着?”老秦装傻充愣,胡乱摆摆手,指着阿旺手里的一盘菌子,乐呵呵道:“见手青!红葱的,我们这特产。来来来,都尝尝,这可是你们谢老板拼命采回来的。” 几人纷纷回头,王哥先开口道:“你手怎么搞的?” “滑了一跤,小伤。”谢忱海刚刚被劝着也斟满了一杯酒,他挤在老秦旁边,一句话还没说,就被当场点名,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是拿他岔开话题呢,他捂住自己红肿的右手,客气地说:“多亏了阿旺,基本都是他采的,我没出多少力,还净添乱。” 阿旺端了碗坐在谢忱海左边,小声叮嘱他:“让阿爸少喝点。” 谢忱海勾勾嘴唇,意思他有数。 “你也是。”阿旺又说,“谨遵医嘱,忌酒忌辛辣。” 谢忱海被一块炙肉烫了嘴,他放下筷子,笑得很邪:“那可说不准了啊。” 见手青量不多,一人一小筷子,都吃得腼腆,老秦和措姆省给客人们没吃,阿旺也没动,谢忱海夹在中间,手又不方便,一直盯着老秦那盘花生米,全程只顾着聊天,筷子都没怎么动。 谢忱海靠在椅背上,把花生米抛进嘴里:“红葱我常吃嘛,云南那边有一种‘三刀十六秒’的做法,厚切片,过油十六秒捞出,那味道这辈子都忘不了。” 祝子帆质疑道:“十六秒?吓唬谁呢,吃了肯定见小人。” 谢忱海神秘兮兮地摇摇手指:“你们懂什么。” 他其实早就不记得那盘山珍什么味了。 在云南落脚的两个月,景倒是没怎么看,心思注意力全放在人身上了,对方有一手好厨艺,尤其擅于采食野生菌和烹饪技巧,谢忱海记得他虎口常年刻磨出的厚茧,肩头有背篓压出的勒痕,也记得他颤动的肩胛、绵软的腰线,同他筐里的野味山珍一样,入口鲜而不腻,回味无穷。 这些风流韵事从谢忱海嘴里说出来,掐头去尾,就只剩下一个“回味无穷”。 “实际上都要经过高温长时间才能降解毒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十六秒,很多人为了营销宣传,特意夸张化了。”阿旺反驳道,他解释得一板一眼,也不知道要和谁对着干。 谢忱海看着他的侧脸,低头搓开一粒花生,红色的种皮碎在手心里,再一抬头,原本光洁干净的碗里多了几块菌子。 他神色一动,阿旺静静坐在他身旁,下颌微动,像暗自咬了两下牙关,偏头过去夹菜,没看他。 阿旺家的所在地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纯牧区,平地种粮食,山间放牛羊,王哥和祝子帆各自分工,帮措姆收青稞、挤牛奶,夏季的高山草场开放后,每天都要把牛羊赶上山吃草,只有谢忱海一个伤残病患待在家里。 草场上的草刚抽穗,雨后的风裹着湿气和青草味,阿旺走到马桩前,春风已经认出了他,鼻子里喷着热气,催促似的用前蹄刨了两下地,他揭开缰绳,装上马鞍,轻轻抚过它黑得发亮的鬃毛,亲密地唤它:“春风。” 谢忱海这几天快闲出屁了,他一个人呆在家里陪桑珠背英语字母,一直闷着,桑珠也耐不住性子,看见阿旺出门放牧,跑过去扒住他的腿,拽着衣角来回晃:“阿旺,我也要和春风玩——” 旺仔也竖着耳朵冲过来,尾巴快摇断了。 “春风去赶牦牛,你也要去吗?” 桑珠坚定地点点头:“去!” 阿旺拍拍马脖子,把桑珠抱上马背,牵住缰绳转头看向躺在院里晒太阳的谢忱海。 他手上敷着冰袋,还用绷带两三圈牢牢捆在腕部,是某人自创的快速消肿方式,儿童绘本盖在脸上,小风一吹滑落下来,把眯回笼觉的懒鬼惊醒了。 谢忱海被光线刺了眼,弯腰去捡地上的本子,却被他人抢先一步。 阿旺担去本子上的灰,放在他腿上:“睡够了?” “够了,太够了。”谢忱海揉揉眼睛,右手冰得都快失去知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他稍微动了动,还不能吃劲,只能慢慢转弯。 “出去走走吧。”阿旺说,“桑珠喊着要出去玩,给她放一天假。” “你看看你,把妹妹惯成什么样了。”谢忱海边调侃他,边往马旁边走,他对桑珠招呼了一句:“二十六个字母认全了没?背熟了再去玩。” “a、b、西、地、亿……”桑珠嬉笑着伏在小马上,不论是读音还是顺序统统背得七零八落,谢忱海一听头都大了,刚想走上前好好教育一番,小马就像能感知到什么一样,甩甩尾巴跺着蹄子躲开了。 “走咯!”桑珠一夹马腹,直往山上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