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总,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啊。”谢忱海眼皮跳了跳,“你怎么下得去手的……这男的和我差不了几岁吧?” “小屁孩胡说八道什么呢,人家那是保养的好,八三年的,你得管他叫叔。” “大十岁也叫叔?你真是老糊涂了。” 谁知道戚桐冷声一笑,揶揄道:“怎么啦,看我找个帅哥嫉妒啦?眼馋啦?你找不到男朋友还能怪谁?” “啧。”谢忱海单手插兜,瞄了眼旁边捣鼓相机的阿旺。 他十八岁出柜,好在戚桐接受度极高,且对婚姻不抱期望,她太了解他儿子了,当即给刚成年的谢忱海讲了一堂性教育,全程用词直白,完全不避讳,收尾的时候她说:“该带套就带套,别搞得一身的病,别让冲动走在你大脑前面,你是个成年人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堂课最终成了一道标准红线,谢忱海浪归浪,但他听进去了,这辈子都是按照这套准则执行的。 “行行行,你爱谈谁谈谁,下次换个在读大学生,最好把我膈应死……”母子俩没心没肺地争论了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打了快五分钟,谢忱海借口心疼他那点电话费,催着戚桐挂了。 打完他脑袋嗡嗡响,烦得很,看见阿旺蹲在相机旁调试着什么,突然想起来他房间里那张海报,谢忱海犹豫了半刻,问:“这个相机是你的?” “嗯。” 他想起当年跟团游,那回忆实在算不上光彩,向导给他们几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谢忱海看见草场上一匹啃草的野马,心血来潮凑过去想摸摸它,马儿野性未脱,见到人类靠近就要撅蹄子,差点把谢忱海一脚踹飞,他不仅没摸到,还踩了一脚马粪。 阿旺就是这时候按下的快门。 谢忱海一时间分不清,他和阿旺到底是有缘相会,还是冤家路窄。 “瞧着不便宜啊,放这儿不会被人偷么。” 阿旺摇头:“不会,邻居都很淳朴,他们知道这是我的,路过不会拿也不会碰,有时候下雨了,还会顺道帮我带回来。” 谢忱海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倒了一支含嘴里点燃:“那个,你房间里有张海报……” 阿旺拨弄相机的手停了,他转头看向谢忱海,眼神带着些疑惑:“怎么了?” 阿旺的反应让谢忱海有些为难,毕竟照片上他长得还挺水灵的,一看就是个没被风吹日晒过的社畜,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外面野了三年,瘦了,也糙了,头发几个月不修,刘海垂下来能盖到鼻梁,随意用发箍往上一梳,已然是对自己形象最后的管理了。 要说认不出,也正常。 “昂,没事,拍的挺好看,就是……” 谢忱海狠狠嘬了一口烟,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下了个决心,语速飞快地问:“你有没有发现那上面的人是我?” 阿旺皱起眉,眼睛在他身上扫了好几圈,老实承认道:“现在发现了。” 星辰 “你是哪里人?”阿旺突然问他。 “以前在上海工作。” 他站起来,走到谢忱海旁边:“海拔低,氧气充足,水草丰茂,怎么会想来我们这儿了?” 谢忱海被烟呛了一口,随口说:“烦心事多呗。” “来西藏就没烦心事了?” “没。”谢忱海鼻腔里呼出白烟,对他笑了,“缺氧,脑子转的慢,就不想了。” 他抱起双臂,食指和中指捻着烟尾,走上前一步,夜风徐徐撩过额前的发丝,他眼底不禁停留在阿旺的嘴唇,大概五秒钟,又挪到那双漆黑的眼眸上,闻见他身上朴素的木质香。 谢忱海喉结滚动,嘴角发痒。 阿旺错开了他的视线,仰头看夜空,问他:“上海能看见星星吗?” 谢忱海象征性地清清嗓子:“当然看不见,哪能和这儿比啊。” 他和阿旺一起望向天空,高原海拔抬升万里,整片天幕毫无遮拦地铺展开,没有城市灯火晕染,夜空是浓稠的墨色,亿万星辰倾泻而下。 阿旺拿起地上的相机,递到他手里。 谢忱海一张一张往前翻,全是他拍过的星空,不同日期的、不同角度的,后面还有几张风景照,当然,谢忱海入镜的那张也在内。 “你喜欢拍星星啊?” 阿旺没回答,他拽了拽谢忱海的袖子,指着天上那条浅浅的雾状光带,说:“那边,靠东南一点,红色的那颗是心宿二,天蝎座最亮的一颗星。” “哪儿呢?”谢忱海没这种知识储备,只能顺着他手的方向找,“哦,找到了,通红。” 阿旺又指了几颗比较好认的:“还有织女、牛郎、天津四组成的大三角,看见了吗?” “嗯,看见了。”谢忱海其实没看见,他看阿旺颇有兴致,捧场道:“谁说牛郎织女不能相见了?这不都在天上呢么。” 阿旺的手垂下来,淡淡晾他一眼:“牛郎星和织女星距离十六光年,理论上他们永远不可能相见。” 谢忱海:“……” 阿旺带着他认了几个星座,谢忱海就不咸不淡地应,两个渺小成粟米一样的人站在广袤银河下,鸡同鸭讲地聊着漫天星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忱海都听困了,他在冷风中打了个哈欠,阿旺也被他传染了,跟着呼出一口气。 人一困,就松懈下来,谢忱海抹掉眼角溢出来的泪花,顺手就把胳膊搭在阿旺肩膀上,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要不要看看几点了,咱们这节天文课什么时候结束啊?” 他的姿势算不上亲密,但他们交情实在浅薄,谢忱海比旁人戒越三分,半边身子都倚在阿旺身上,一副懒散的样:“你怎么还不困?你明天不上班了?” “明天休息,”阿旺又补充道,“后面几天都休息。” “特意请假陪我呀?” 这下失语的换成了阿旺,良久,他才惜字如金道:“对。” 谢忱海心知肚明他肯定不是因为自己,但他死性不改,搁在阿旺肩头的那只手微微抬起,指尖在阿旺利落的下颌上蹭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说:“那就谢谢你啦,小帅哥。” 阿旺倏然往后躲,谢忱海借的那份力突然没了着落,踉跄了一下,阿旺把相机收回包里,背起来就径直往车那头走。 黑暗中谢忱海看不见他的表情,阿旺的背影绷得倍直,上车的动作也不太自然。谢忱海把凉透的烟头丢到地上,站在原地没动。 阿旺点完火,发现身后没上人,转过头催促他:“走啊。” 谢忱海很低地笑了一声:“欸,来了。” 第二天一早,朗卓和他们挨个说道别。 她是县级医院的护士,平时要倒夜班,姐弟俩都在市区工作,只是每个月会回父母的老房子住几天,朗卓这一走,大概和他们就没机会再见面了。 她临走前,和每个人都拥抱过,眼里很是不舍,对他们郑重地用藏语说:“再见啦。” 谢忱海语言天赋不错,朝她挥挥手,也现学现用地说了句藏语:“早日再见。” 阿旺骑车把朗卓送到村口直通市区的公交站,回来一趟准备采菌子的装备,他换了防晒衣和束脚裤,长筒棉袜把裤腿扎得牢牢的,清晨又下了一场雨,怕地上泥泞,又找出一双雨靴。 游手好闲的谢忱海攥一把玉米粒在院里喂鸡,溜达一圈回来,正好撞见整装待发的阿旺:“上哪去?” “采点菌子中午吃。”阿旺把腰刀别进裤里,背起框子就要走。 谢忱海突然来了兴致:“我能去吗?带我一块呗。” 谢忱海今天正好穿了速干冲锋衣,很自然地从阿旺手里接过竹筐,说:“我帮你一块儿捡,人多力量大嘛。” 话都到这份上了,阿旺也没有推脱的道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把二齿钩,塞到谢忱海怀里:“你用这个。” “嚯,我以前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谢忱海在手里掂量两下,从前都是徒手摘,这把钩子小半米长,扒松叶、勾蘑菇都不用弯腰,太实用了,谢忱海一高兴,又笑嘻嘻地勾住阿旺的脖子,对王哥说:“等着吧,你们中午有口福咯。” 阿旺从小在山野里长大,哪里有香窝子他都熟,谢忱海虽然识得很多种类,但这种时候还是得依仗本地人带路。 阿旺话少,全程只看脚下,谢忱海的嘴一刻不停,他跟在阿旺后边,也不掉队,两人脚程很快,不一会就翻了两座山。 “我也是最近一年才开始了解菌子的,”谢忱海说,“之前在云南小住过两个月,每天就拍点旅居vlog什么的,有一次徒步拍到几帧菌子画面,发网上小火了一把。” 阿旺踢踢地上的松针,点头意思他在听。 “后来有个中科院的教授私信我,说拍到的那个菇是他着手研究的新品种,能不能托我再去找几朵,寄给他做科研。” “他说是你就信了?”阿旺问。 “有什么不信的,对我来说没坏处啊,冷链邮费都是他出。”谢忱海无所谓地耸耸肩,“后来他研究结果出来了,说这品种没毒,营养价值还很高,我就捡回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