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向铺子。巷子很短,不到五十米,两侧的墙上爬满了枯藤,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灰色的、像血管一样交错缠绕的枝条。青石板路面上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樟树叶,干枯的,卷曲的,踩上去“咔嚓”一声碎成粉末。
吴邪的铺子门开着。不是半开,是全开,两扇木门都推到了最大,门楣上“吴邪的古董铺子”那块匾额在阴天的光线中显得比平时更旧,字上的金粉脱落了大半。墨灵站在门口,看到了吴邪。他正蹲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一只青花瓷碗。不是别的碗,就是那只——碗壁上有一枚几百年前的指纹,碗底的夹层里藏着忘川解药配方的青花瓷碗。他擦得很认真,从碗口擦到碗底,从碗底擦到碗足,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墨灵的心脏跳了一下。她走过去,走到吴邪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吴邪抬起头,看到她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容很干净,像一个在等人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时发出的那种笑。“回来了?不是说周一才到吗?今天才周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抹布在碗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把碗掉在地上。
“提前了。”墨灵看着那只碗。“事情办完了就提前回来了。这碗给我看看。”
吴邪把碗递给她。墨灵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碗是凉的,白底蓝花,碗壁上那枚指纹还在,螺旋形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点。她的手指在那枚指纹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感受着瓷釉的光滑和冰凉。她把碗翻过来,看着碗底——“大明宣德年制”,假的,仿的,底款用的是化学颜料。她的手指在碗底摸了摸,从款识的位置摸到碗足,从碗足摸到碗壁,从碗壁摸回款识。款识的位置,有一个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不是裂纹,是接缝。碗底不是一体成型的,是两层——外层是碗底,内层是夹层。接缝被蜡封住了,蜡的颜色和瓷釉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墨灵从腰间抽出破岩刃,用刀尖沿着接缝轻轻划了一圈。蜡封裂开了,露出下面一个小小的、方形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块玉牌。玉牌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青白色的,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汉字,是张家的密文。墨灵认识这些密文,老妇人教过她。她把玉牌从凹槽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开始读。第一行:“忘川解药配方。”第二行:“樟脑,冰片,麝香,三七,丹参,黄芪,当归。”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每一行都是一个药名,一个剂量,一种用法。她读到最后一行,停住了。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以血为引”。以血为引。张家的血。只有张家的血,才能激活忘川的解药。不是张家的血不行。
吴邪蹲在旁边,看着墨灵从碗底取出玉牌的全过程。他的嘴张着,忘了合上。他的抹布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看着墨灵手里的那块小小的、青白色的玉牌,看着玉牌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密文,看着墨灵的眼睛在读完密文之后微微泛红。“那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碗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墨灵抬起头,看着他。“忘川的解药配方。”
“忘川?就是让小哥失忆的那个药?”
“嗯。”
“配方怎么会在我的碗里?谁放的?”
“张瑞桐。三年前。你不在铺子里的时候。”
吴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三年前。他不在铺子里。他去了一趟乡下,给一个老客户送货,当天来回。门是锁着的,他回来的时候锁还是好的,窗户也是关着的,没有任何被撬过的痕迹。但张瑞桐进来了,撬了锁,或者用了别的他想不到的方法。他把玉牌藏在碗底,用蜡封好,把碗放回货架,锁上门,离开了。三年来,吴邪擦过这只碗无数次,捧过,看过,透过碗壁看过日光灯。他不知道碗底有秘密,不知道秘密离他那么近,近到只有一层蜡的距离。
吴邪低下头,看着那只青花瓷碗,看了很久。碗在墨灵手里,白底蓝花,碗壁上那枚指纹还在。他的手指在那枚指纹上轻轻摸了一下,指尖感受着瓷釉的光滑和冰凉。“墨灵。”
“嗯。”
“这个配方,能救小哥吗?”
“能。”
吴邪抬起头,看着张起灵。张起灵站在门口,黑金古刀靠在门框上,面朝铺子里面,看着墨灵和吴邪蹲在货架前的背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里有光,不是刀光,不是火光,是另一种光。更暖,更柔,更像一个人在看着两个人为了他蹲在地上、从一只假碗里找出一块小玉牌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