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暖暖的,像握着一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冷却的炭。他握了握拳头,把那个温度握在手心里,然后松开。
墨灵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行人,自行车,公交车,路边的小店,店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招牌,招牌上写着她不认识的字。她知道那些字的意思,但她不认识那些字的形状——简体字。她学的都是繁体字,老妇人教她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没有学过简体字,没有人教过她,她也没有时间学。
吴邪从副驾驶回过头来。“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一个终于回到家的人。他推开车门,跳下车,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杭州的空气好。戈壁滩上的风太干了,吹得我嗓子疼。”
王胖子从最后一排爬出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胖爷我的腰啊。坐了一路车,腰都快断了。”
黑瞎子从车里钻出来,把墨镜推到额顶,眯着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一条普通的街道,两旁是居民楼和商铺,楼不高,七八层的样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人经过。他在确认安全——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每到一个新环境都要先观察地形和人员分布,找到最佳的攻击位置和撤退路线。
解雨臣没有下车。他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吴邪。“我先回解家。霍家的事不能拖。”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空了的酒壶,在手里晃了晃。“下次来的时候,我带满的。”
吴邪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解雨臣笑了笑。“你也是。”他的目光从吴邪身上移到张起灵身上,又从张起灵身上移到墨灵身上。他在墨灵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长到墨灵注意到了,偏头看了他一眼。
“守门人。”解雨臣叫她的名字,不是“墨灵”,是“守门人”。
墨灵看着他。他在叫她的身份,不是她的名字。他需要她用身份来回答——在九门面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代表的不是她自己,是张家。她需要像一个守门人一样说话、做事、做决定。不能像墨灵一样软弱,不能像墨灵一样犹豫,不能像墨灵一样在张起灵碰她手背的时候耳朵尖泛红。
“嗯。”墨灵说。一个字,但那个字比平时更沉,更重,更像一个身份的标志。
解雨臣关上车窗,车子驶离了街道,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吴邪转身走向他的铺子。铺子在一条巷子里,从主路拐进去,走不到五十米就到了。门是木头的,旧了,漆面剥落了不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吴邪的古董铺子”。匾额上的字是他爷爷写的,颜体,笔画粗壮有力,和他本人的性格完全相反。
吴邪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几下,锁开了。他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是黑的,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到了灯的开关,“啪”的一声,日光灯亮了,惨白色的光照亮了铺子的每一个角落。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董——瓷器,玉器,铜器,杂件。有些是真品,有些是高仿,有些是他自己也分不清真假的。铺子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堆着书和资料,书页上贴着彩色标签贴纸。桌子的旁边有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旧外套。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吴邪站在铺子中央,环顾四周。他的眼眶有点热。他回来了。他活着回来了。墨灵活着,张起灵活着,王胖子活着,黑瞎子活着,解雨臣活着。所有人都活着。虽然有人受了伤,有人丢了半条命,有人差点被埋在地下几百米深的古楼里。但他们活着。活着就是赢了。
王胖子走进铺子,把背包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吱嘎”一声惨叫。“天真,你这椅子该换了。”
“不换。我爷爷的椅子。”
“你爷爷的椅子快散架了。”
“散架了也不换。”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把墨镜从额顶上拉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的嘴角是弯的,他在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安心。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不用再担心半夜有人偷袭,不用再担心脚下的石头会突然塌陷,不用再担心头顶的黑暗中会飞出一支毒箭。他可以放松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墨灵站在铺子门口,没有进去。她站在门槛外面,面朝铺子里面,看着日光灯惨白色的光照亮每一个角落。她的手握着麟纹短刃的刀柄,拇指抵着卡榫。她的身体还在战斗状态中,还没有适应“安全”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