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走了。”墨灵说。
张起灵把照片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块玉牌放在一起。照片贴着心脏的位置,玉牌贴着照片。两块不属于现在的他的、来自遥远的过去的碎片,在他的体温中慢慢变得温暖,像两颗被遗忘在雪地里的种子,终于等到了春天。
营地在半个小时内完成了收整。帐篷拆了,睡袋卷了,篝火用沙土掩埋,确保没有任何火星残留。王胖子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五份分给所有人,每人分到的量只有平时的一半,但没有人抱怨。补给不多了,后面的路还很长。省着吃,是在省命。
墨灵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麟纹短刃横在腰间,步伐比之前更慢但更稳。她今天走路的方式和之前不太一样——右腿迈出的幅度比左腿小了一点,不是跛,是一种有意识的、对右肋伤处的保护。她的右肋还在疼,深呼吸的时候疼,弯腰的时候疼,迈右腿的时候也会牵动肋间肌,然后就是一阵钝痛,从肋骨蔓延到腰侧,再从腰侧蔓延到后背,像一根从身体内部勒紧的绳子。她处理这种疼痛的方式是不处理。她不皱眉,不咬牙,不按着伤口,只是调整了自己的步态,把疼痛控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老妇人教过她——疼痛是身体的信号,不是身体的主人。你可以听到信号,但你不必服从它。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队伍在一处相对干燥的高地上停下来休息。
吴邪趁着休息的时间,走到了墨灵旁边,在她身边坐下来。墨灵没有看他,但她也没有走开。这是一种进步——三天前,如果有人敢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会在对方屁股落地之前就站起来离开。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吴邪说。
墨灵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说——你已经在问了。
“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吴邪没有绕弯子,这是他说话的方式,不聪明,但直接,直接到让人没法回避。“霍家的事,小哥失忆的事,青铜门的事,守门人的事,所有的所有,你是不是都打算自己扛?扛不动也要扛,扛到扛不动为止?”
墨灵看着远处灰色的天和黑色的水,没有说话。
“你觉得自己不值钱,对不对?”吴邪的声音轻了下来,不是变弱了,是变柔了,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的伤口说话,怕声音太大弄疼对方。“你觉得自己是守门人,守门人的命不值钱,守门人的血不值钱,守门人的感情也不值钱。所以你割腕放血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你冲在最前面挡子弹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你受伤了不说疼,你难过了不说苦。你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因为你‘只是守门人’。”
墨灵的睫毛颤了一下。极细微的颤动,像蝴蝶翅膀在风中轻轻一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吴邪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如果在小哥眼里,你的血不比他轻,那你在他心里,也不是‘只是守门人’。”
墨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里,留下四道浅浅的、白色的月牙形印记。
“吴邪。”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话太多了。”
吴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是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行,我闭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回王胖子那边。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墨灵——她还坐在原地,面朝远处,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像一棵被风吹不倒的、孤独的树。但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吴邪把那一幕收进眼底,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功。
王胖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跟她说啥了?她耳朵怎么红了?”
“没啥。”吴邪的脸上是那种“我做了好事但我不说”的得意。“就聊了聊人生。”
张起灵的听觉比普通人灵敏得多。他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听到了吴邪说的每一句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从沼泽的方向移到了墨灵的耳朵上。那两只耳朵的尖端,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淡淡的、温暖的粉色。那是她身上唯一有颜色的地方。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脖子是白的,手也是白的,像一幅没有上色的素描。但她的耳朵尖是粉色的,像画家在即将完成画作时,一时兴起,在画布的边缘点了一笔。
他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但他的嘴角,在移开目光之后,微微弯了一下。
队伍在接近中午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分歧——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分歧,是方向上的分歧。
前方的地形分成了两条路。左边的一条向上,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高处延伸,路面相对平坦,视野开阔,但路程更长,按照估算需要多走至少半天。右边的一条向下,进入一个狭窄的、被灌木和藤蔓完全覆盖的地裂,地裂的宽度不到两米,两侧的岩壁高耸入云,人在其中行走像走在一条被大地裂缝吞没的肠道里。这条路更短,可以直接插到主墓室的后方,节省将近一天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