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决、功利,利用一切手里能利用的东西。 她瞒下一切直接找到霍家老爷子做交易。 “我会生下这个孩子,”她说,“作为交换,霍家对丰家的支持,需要从‘背书’升级为‘全力’。” “从今天起,丰家的敌人就是霍家的敌人。我弟弟成年之前,任何针对他的动作,霍家不能袖手旁观。”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那张见惯风浪的脸上,竟然抑制不住地浮出了笑意。 儿子当了一年和尚,还俗之后娶了媳妇,媳妇还分房睡,他都已经做好了这辈子抱不上孙子的准备。 现在好了,天上掉下来一个大孙子。 “霍擎知道吗。”他问。声音里还残留着没收住的笑意。 “他会知道的。” “成交。” 霍燃。 还没出生,就已经成为一枚最有用的棋子。 “你确实不是在爱与期待中降生。” 霍擎合十的手指缓缓松开,垂落在膝上。 “我确实没做好当父亲的准备,但我也曾期待你的到来。” “我也曾试图学做丈夫,学做父亲。” “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怨你,怨你的到来。” 孩子的出生是一个引子。 丰盈的遗传病全面爆发。开始是情绪失控、失眠、躁郁交替,后来出现自残行为,甚至有一次在幻觉中差点伤害到婴儿霍燃。 霍擎终于知道丰盈隐瞒的一切,他震惊、愤怒,但更多的是愧疚和心痛。他带着丰盈秘密治疗,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她的康复中。 却忽略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母亲发病,父亲缺席,霍燃从小缺失父爱母爱,加上遗传基因,也开始出现情绪不稳的苗头。 霍擎有时会忍不住责怪霍燃。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丰盈是不是不会发病?”带着这种隐秘的怨念,让他在霍燃成长过程中始终带着距离与冷淡。 沉默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灯花爆了一下,炸出极小极亮的一簇火花,又迅速熄灭。 “抱歉。” 霍擎像是终于卸下多年的重担。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周清淮赶紧递拐杖过去。 霍擎看了他一眼,眉目清冷如常,“记得将他带回去。” 周清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霍擎已经转身往外走去。 周清淮看着要死不活、眼皮都快阖上的霍燃,试图安慰他一下:“你也别太难过,毕竟有些事情,不是你能选的。” 霍燃脑袋靠在殿门的门框上,没反应。 周清淮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去。他也不管这门槛是不是什么文物古迹,反正就一屁股坐下去。 包办婚姻果然是糟粕啊。国家都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了,就不要搞封建社会那一套了嘛。 周清淮叹了口气,又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以前的领导,之前还张罗着要把他同事的女儿介绍给我。” 霍燃的眼皮猛地撑开了。 “你同意了?” 周清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复活吓了一跳:“……没有。” “为什么?” “差距太大了,”周清淮说,“那位女士说我这种叫凤凰男。”他问,“凤凰男是什么意思?” 霍燃:……他的嘴角以一种完全失控的方式抽搐了一下。 周清淮忽然笑了,“我当然知道了,我配不上人家……” “师叔——!” 一声尖利的声音打断他未说完的话。外面传来小和尚惊恐的大喊:“师叔跳崖了——!” 周清淮一愣,连忙往门外冲。却只看见小和尚瘫坐在崖边,手指着云雾翻涌的深渊,嘴唇哆哆嗦嗦:“师叔……师叔他跳下去了……我亲眼看见的……” 周清淮脑子嗡的一声,所有语言能力瞬间归零,只剩一个念头在太阳穴里疯狂撞钟:完了。彻底完了。 “哈。” 他瘫坐在地,毁灭吧,都他妈毁灭吧。 霍燃朝他走过来,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你怎么了?” 周清淮指着崖口,不可置信:“你没听到吗?你爸跳下去了!从这里!跳下去了!” 霍燃淡定地看了看那片正在缓慢合拢的云雾:“那又怎么了。” 哈哈。 周清淮觉得自己也疯了。 他想苦笑,笑不出来。怕老天爷觉得他在挑衅。 他抹了把脸,掏出手机给丁唐打电话,看看能不能捡点皮肤碎片。 感动 一群人搜到深夜。 人终于找到了。好消息,没成碎片,坏消息,植物人了。 “运气很好,”医生说,“外伤不严重,内脏没破损,脑部也没有明显损伤。从片子上看,没有什么问题。” 周清淮看了眼床上的霍擎,继续问医生:“那为什么醒不过来?” “有时候是这样,”医生说,“身体修好了,但人不愿意回来。可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并不想醒。医学上叫心因性昏迷。” 周清淮刚准备消化医生的话。一旁的霍燃冷哼一声:“不想醒就别醒了。” 说着就去扯霍擎的氧气罩,周清淮眼疾手快一把拍开:“你干嘛!” 霍燃白皙的手背立马红了,他不可置信:“你凶我。你为了他凶我。” 他语气突然粗重起来,冲他红着眼睛吼:“这是你第二次凶我!” 周清淮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他死了我就没工作了,没工作我就没法挣钱养你了。” 他循循善诱,“没钱了谁给你买饭?谁给你买项链?谁给你送东送西?” 霍燃想了想,似乎觉得有道理,于是决定放他一马:“那我想吃淀粉肠。” 周清淮趁机提诉求:“我去给你买。你别乱动他。” “你不信我?”霍燃眉目下压。 信你就有鬼了。不对,好像真的有鬼。 “我信。”周清淮起身往外走,“我现在就去买。” 说起鬼。霍擎这次跳崖不会也是中邪吧? 不然如果想殉情,前十几年怎么不殉,现在才想起殉,还在这么诡异的节点殉。 周清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凉。 电梯到了,他迈进去。所以现在连佛祖都管不了这个鬼了吗? 病房门外,丁唐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少爷。” 霍燃低头拨弄着打火机,嘴唇动了动:“人呢。” 丁唐侧身示意:“后面。” …… 房门打开又关上,将走廊的灯光彻底隔绝。 这是一间空病房。 没有病床,没有监护仪,只有墙角立着一几个架子,上面摆着一些医疗器械。 房间正中央,一把铁质椅子上绑着一个女人。 她低着头,长发散乱地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小片青紫的淤痕。 她双手反绑在椅背后面,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勒进皮肉里,不断往下滴着血。 霍燃慢慢走到她跟前,刚弯腰,一把椅子就无声地递到他身下。 他坐下,翘起二郎腿,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两圈,一簇火苗蹿起来,舔上烟尾。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模糊了他脸上那双和霍擎如出一辙的、冷冽的眼睛。 “苏医生,”他开口,语气像是在和老朋友寒暄,“我很不开心。” 椅子上的女人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笑。 肩膀抖了两抖,喉咙里挤出一声又低又哑的笑,是那种被人戳中笑点又懒得解释的笑。 霍燃把烟叼在嘴里,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微微偏头,像个等着看戏的观众。 “你怎么动老东西我不管,但你不该动他。” 他把烟头慢慢碾碎在椅子扶手上,指腹碾过灼热的烟灰,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烫。 “我想想,你动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该怎么还你呢?” 他抬起那只带着灰烬的手,打了个响指。 门应声而开。 丁唐拎着个男人走进来,像拎一袋废料,拖了几步随手一甩。 那人闷哼一声,摔在铁椅旁边,浑身是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狗。 苏医生那惯常冷淡的脸终于变了,她瞳孔骤缩,眼眶里那条始终平静的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 她嘴唇张了张:“老师?” 地上的人动了一下,像是想抬头。沾满血污的眼皮艰难地睁开一条缝,嘴唇翕动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霍燃拍了拍手。 “真是情深意切啊。”他感叹道,语气里全是真诚的欣赏。 “感动,太感动了。”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墙角那排落满灰尘的医疗器械旁。 手指在一排冷冰冰的金属器械上不紧不慢地划过。 止血钳,太钝。 骨锯,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