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上,是一截红色裙摆,那红浓烈得几乎灼眼,被山风吹得微微掀起,在这满山枯寂的秋色里像一簇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火焰。 裙摆之上,一顶黑色宽檐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下颌。 不是来上香的。 他垂下眼,没有再往帽檐底下看。 “施主。何事。”清清冷冷,不带任何情绪。 帽檐底下的人开口:“找你。” 只有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和这间古寺的晨钟暮鼓格格不入。 霍擎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双高跟鞋踩过的落叶上,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你是?” 帽檐抬起。 她抬起手,手指纤细,往上一掀—— 黑色宽檐帽被摘下,一头火红微卷的长发倾泻而下,在秋日的晨光里像一团被点燃的云。 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眉眼是浓墨重彩的,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你未婚妻。”她说。 爱情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霍擎跪在佛前,脊背挺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了一圈。 佛像静默地看着他,长明灯的火苗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他又开口。声音像锈了的铜磬,每一字都带着钝痛的回响。 “我心不静。” …… 婚礼当晚。 霍擎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她已经卸了妆。 那头火红微卷的长发散在肩上,衬着白色真丝睡裙的细吊带,倒比那天的朱红长裙更艳几分。 她靠坐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什么杂志,听见门响也没抬头,“进自己房间不用敲门?” 霍擎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抬手松了松领带。 丰盈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放下杂志。 “怎么,霍公子,”她往床头一靠,双臂交叉,语气调笑,“这婚结得不情不愿的,摆这副样子给谁看?” “没有。”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就好。”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红酒,晃了晃,抿了一小口,“既然你开不了口,那我先说吧。” “联姻嘛,说白了就是互惠互利。你霍家要我丰家的渠道,我丰家要你霍家的背书。很划算的。” 她把酒杯搁下,偏过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有个白月光。你不用紧张,我没打算刨根问底。谁还没个过去呢。” “至于咱们俩,”她耸了耸肩,肩带滑下来一点,“没必要互相折磨。约法三章,互不干涉。你玩你的,我玩我的——” 她把头歪过来,笑得风情又坦荡。 “怎么样,霍公子?这买卖划算吧。” “划算至极。”霍擎开口,不辨悲喜,清清冷冷。 他往门口走去。 丰盈看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你去哪儿?” 霍擎脚步一顿。那片薄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隔壁。” 丰盈看着那扇被合上的门,忽然笑了一声,抬头将酒饮尽:“……小屁孩,还真是个和尚。” …… 丰盈果真说到做到。 婚后筹码 “你的母亲并不爱我。” 霍擎仍旧跪在佛前,声音却对着霍燃:“你总问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为什么明知道结果还要把你带到这个世上。” “因为你是她最有用的筹码。” 一夜缠绵与放纵,丰盈怀孕了。 身为丰家大小姐,她有自己的使命。 她不是为了爱情而来,是为了给年仅十岁的幼弟争一个未来。 为了父亲能在丰家内斗中站稳脚跟,她需要霍家的支持。 身为丰家人,她有自己的秘密。 她有病。丰家人都有病。 一种刻在基因里的遗传性精神疾病,像一条盘踞在家族血脉深处的蛇,每一代都逃不掉,只是症状各不相同。 父亲是重度焦虑和偏执,二叔是间歇性躁狂,还有姑姑…… 包括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远亲,一个接一个的发疯,失去理智,神经系统崩盘,心脑血管骤停,没有一个活过六十岁。 像一副被诅咒的多米诺骨牌,一代倒下去,撞倒下一代,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弟弟精神方面看着还行,却生来残疾。 她也有。 那种深夜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无处可逃的焦灼感和神经质,让她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才能压下去。 她不需要恋人,不需要孩子,她太清楚自己的基因意味着什么。 可就这一次,一次没有做措施。 她不敢告诉霍擎,不敢告诉任何人。 丰家现在是多事之秋,父亲正处在争权的关键期,二叔那边的人像鬣狗一样盯着他们这一房,就等着抓一个把柄把她父亲拉下马。 一旦她的病情暴露,丰家大小姐是个有精神病的人,还携带遗传缺陷,东区会立即取消对他们家的支持。 父亲会被架空,弟弟会被送去国外“静养”,他们这一房将彻底出局。 她把验孕棒裹进纸巾,扔进垃圾桶最底层,在浴室里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把手放在小腹上,喃喃道:“抱歉了,孩子。妈妈对不起你。” 一滴泪却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