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邓、孟、杨身死第四日。
寅时。
白虎山下,唯独孔家庄一片安稳俨然,与外头六州水淹、流民遍野的乱世天地格格不入。
但见庄外夯土高墙连绵环绕,木栅庄门紧闭,吊桥高悬,壁垒森严。
庄内规制齐整,庄客院、储粮大仓、马厩、演武场、前厅内宅、后园次第排布。
庄外良田千亩,秋收新穗层层叠叠,金浪摇晃,饱满沉实,半点不受水灾侵扰。
数十精壮庄客佩刀持枪,甲械清亮,气势悍然,散布庄院内外,往来巡逻。
庄院天井,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孔亮立在当中,满脸躁郁不耐,眉头死死皱着,对着厅内方向嗤笑开口,语气满是怨怼道。
“爹真是越老越糊涂!什么世道了,还守着那点老旧乡绅情面,痴心妄想!
如今州城大乱、流民围城、黄水覆地。那姓李,怎么可能顾及咱们这山下?纯属白费心思!”
他话语一顿,看向四方,脊背一挺,傲气道:“我看呐,那毛家是找死。我等索性先去屠了他满门!”
话音落下,周遭围着的长王三,也沉声道:“二少主说得是。如今青州也早已不是慕容知府说了算。”
矮李四搓着掌心,眼神精明阴滑,跟着补了一句道。
“这些年咱们孔家压着毛家百年,地界、山林、水源、佃户,样样占先。
本是天经地义的强弱规矩,可自打那位李郎君镇了四山,风向彻底变了。”
性急三千闻言立时嗓门粗厉道:“那毛家!往日畏咱们如虎,缩在一旁不敢喘大气!
如今倒好,狗仗人势,彻底投靠那姓李的,藉着上头势道,敢处处跟咱们掰手腕!
咱也说,就该屠了他!!”
慢八百晃着身子,语气懒怠道:“本来都是山下乡里旧摩擦,百年如此,各安分寸。
可他们攀了高枝,便不想安分了。
老太公,反正现在都做到这般地步了,闲着也是闲着!
等熬过这一阵,他家根基稳了。咱们反倒再没下手的机会。
你们说是不是。”
瘦小的米中虫阴恻恻笑道:“怎么不是?
那毛家小家小族,积怨隐忍一辈子,一朝得势,便疯了似的清算旧账。
藉着白虎山名头,抢咱们河滩肥田、夺咱们周边佃户、占咱们山林水源,处处蚕食,步步紧逼。”
嘴碎的饭内屁连连点头,聒噪附和道:“何止如此!
还暗中往四山递话,污咱们孔家恃旧势不服新规,暗埋祸心!
摆明了是想借那姓李的手,彻底吞了咱们孔家庄基业!”
鸟上刺眉眼刻薄,冷声道:“老太公,我们不去二龙山赴那伙匪人的邀约,已经惹得他们不悦了。总不能平白吃这挂落吧?”
其余庄客纷纷出声,人人心中积满怨气。
全庄上下,早已憋了满腔杀心。
孔亮见全员尽数站在自己这边,心气更盛,眉眼桀骜,大步走到身侧孔明身旁,一把揽住自家兄长肩膀,抬手拍着胸脯,语气狠绝道。
“大哥!你我兄弟心知肚明!
这场大水,这场乱世,本就是咱们等着的变局!
爹老了,畏首畏尾,顾着那点世家虚名、老旧情面!
可咱们忍不得了!
往日,孔大毛小,咱们压他一世,是常理!
如今六州水淹、官府瘫痪、流民遍地、世道大乱!
正是天赐良机!
趁着这青州大乱,藉着漫天灾荒!
咱们今天,直接平了毛家满门!
杀他一门良贱,清尽百年旧怨,断了眼下新仇!除了心头大患!”
一旁孔明一身靛青粗布短褐,腰束牛皮鞶带,肋下悬一柄阔背腰刀,鬓边发丝被秋风吹得微乱。
他立在秋风之中,面色狠戾,望着厅中端坐的孔太公,性子比弟弟还要莽撞几分,沉声开口道。
“爹,今日不杀,等你百年之后,我早晚也要屠了他们满门以解心头之恨!更何况如今又添新仇!
爹,你就让我们去吧!
那些围二龙山的贼匪,消息本就是咱们透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