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慎之摇头苦笑,提笔继续道:“郎君扬名汴京、震动朝堂,眼界极高。
若非此番青州困局、灾情逼命,这般乡土豪强,原本入不得郎君眼底。”
说话间,他连落三笔,一气呵成写下三名商贾巨头:冯裕和、顾厚生、狄承业。
“冯裕和,青州总粮行东家,全城粮商之首。
私田一千五百亩,总囤存粮两万一千石!
为人精明狡诈、逐利无度、惜命自保。
掌控城内十一家连锁米铺,垄断青州全城粮食零售。
每逢灾荒必习惯性囤货居奇、暗中操控市价、哄抬粮价,大发灾荒横财。”
“顾厚生,青州大典当行朝奉。
私田八百亩,存粮两千石,多为灾前百姓抵押田产、器物折算所得,尽数被其暗中截留囤积。
此人性格最是矛盾,平日里典当计息、分毫必争、克扣细则、唯利是图;
私下却又悄悄周济孤寡、暗济穷苦,善恶交织、心性难测。”
“狄承业,青州最大酒坊主。
私田六百亩,囤积酿酒原粮一千五百石。
市井粗人出身,重义尚气、好结江湖人脉,嗜利亦知善。
江湖气极重,最敬佩杀伐有度、立身端正的武人,最易收服拉拢。”
写完三人,冯慎之笔尖一点纸面,总结道。
“此三者,无官身、无职权、无士林名望,纯粹商贾之流。
可抚可压、可杀可儆,无论是杀鸡儆猴,还是抄家征粮,皆是上上之选,全无朝堂反噬之忧。”
李继业轻轻颔首。
冯慎之笔势不停,再添两人:释玄鉴、刘道清。
“龙兴寺主持释玄鉴。
寺田数千亩,寺仓藏粮四千石,借佛门免税之利世代聚财,信众遍布城乡,根基极深。
最惜佛门功德名声、寺院香火颜面。
逼急便借灾荒散布灾异流言、佛偈谶语,煽动万千信众,动摇全城民心。”
“天庆观刘道清,真心修道、清心寡欲。
存粮仅三百石,且自愿大半捐粮赈济、不求功名。无可立为全城道释表率,令其余寺观效仿捐粮、顺势安民。”
至此,冯慎之终于搁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满案宣纸之上,密密麻麻写满青州全城掌粮掌权之人。
书房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摇,映得满纸豪强,沉沉压人。
冯慎之抬眼看向身前郎君,语声低沉道“余下还有城内四家中小米铺王、李、赵、孙四族。
老牌布商、盐商、铁铺大户,以及城郊十二家中型地主、乡野豪强。
郎君眼前这一纸名单,便是青州所有掌粮之人。”
灯火寂然。
良久,李继业抬眸,落在书桌后神色复杂的冯慎之身上,忽然轻声问道。
“说了他们这么多。那你呢?”
冯慎之端着参茶的手掌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半空。脸上从容沉淀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抬眸看向李继业,沉声反问道:“郎君要征粮赈灾,不知府尊慕容公,出了多少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