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官绅豪强,逼之,无非闭门待罪、俯首认罚。
唯独他不同。
真若逼急,他虽不敢举兵造反,但会暗中煽动数万佃户作乱、裹挟乡民,截断四方官道、闭塞乡野通路,让青州四乡彻底大乱、永无宁日。
对我们这些朝廷流官而言,乡乱最难治、民变最毁前程。
一旦四乡动荡,来年考绩尽毁,终身仕途断绝,无人敢轻易动他。”
话语一顿,他抬眼深深看向端坐灯下、一身煞气却稳如泰山的少年,缓缓道出关键。
“旁人怕乡乱、怕民变、怕仕途尽毁。
可郎君不怕。
你下有二龙山基业、百战精锐、山野兵权,上有朝堂大佬撑腰、权贵根系通天。
我们怕乡民作乱、怕地方糜烂。
他最怕的,是你以匪治吏、以兵压乡,犁平他百年乡土根基。”
书房烛火摇曳,月华穿窗,铺在满案宣纸之上。
李继业抬眸,虎目精光一闪,与身侧神色沉凝的冯慎之对视一眼,淡淡开口道。
“此人,可在青州城中?”
冯慎之侧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月光笼罩整座蛰伏的青州城府,街巷死寂,暗流深藏。
他缓缓一笑,冷冽道:“根基在此,身家在此,妻儿老小皆在此。
他——如何不在?”
话音未落,无需李继业多言吩咐,冯慎之已然心有灵犀,落笔不停,墨汁沉沉落纸,写下新的名姓。
“魏厚,青州刑房押司,土生土长青州人。
执掌全州刑讼案牍、牢狱羁押、市井治安。
青州乡绅私过、山寨小寇、市井豪强斗殴越界,尽数要向他暗中孝敬、低头让路。
常年与山野亡命、各镇暗寨私通消息,互为表里,包庇罪徒。
私田一千八百亩,私囤粮四千石。
此人私下豢养数十亡命死士,专做阴私灭口、截杀窥探之事。
其唯一软肋,便是多年积攒的罪证——私通草寇、篡改刑册、销毁案卷、徇私纵囚,桩桩件件,皆是必死重罪。
且此人无族亲掣肘,真若逼到绝路,全无顾忌,最敢狗急跳墙,遣死士设伏刺杀、亡命搏命。
是青州底层吏员之中,最凶险的一把尖刀。”
李继业闻言虎目一晃。
冯通判也心有灵犀道:“若官吏中有人是设局府尊,勾连贼匪的人,此人老夫以为嫌疑最大!”
“知道了。”
李继业微微颔首,端杯慢饮,神色淡然道。
“下一个。”
“州仓曹吏陈三。”冯通判话语一顿,笔尖高悬,抬头看着李继业,缓声道。
“有粮一千五百石。他是……慕容府尊盗挪官粮的经手人。”
李继业闻言唇角扯出一抹嗤笑道:“咱们这位慕容府尊,当真是大方得很。
一千五百石官粮,不动声色便顺水推舟“送”了出去。
也好,算是……“自己”人。”
冯慎之听得心头微凛,悄悄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正欲敛神继续落笔。
这时书房门外脚步轻响,疤脸儿端着一盏热腾腾的参茶躬身入内,脸上带着随和笑意,将茶盏轻轻放在冯慎之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