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邓孟杨身死第二日。
青州城头月色寒凉,长夜寂寂,坊巷无声,唯有冯府书房灯火通明,撕破一方黑暗。
厅堂之内,冯慎之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沉声开口道
“郎君若要青州完整粮食底细,当寻青州司户参军葛从敬,其独掌全州账籍田册。
寻他一人,便可将青州藏粮一网打尽。”
灯影摇曳,暖黄烛光落在李继业重甲肩头,明暗交错。他抬手截断冯慎之的话头。
“不必。我只要青州囤粮巨头,你逐条道来便可。”
话语一顿,李继业唇角微扬,漠然摇头道:“你这套推人出头的推脱法子,慕容彦达早已用过。
他是庸碌蠢钝,身居府尊之位,当真一无所知。
可你不一样。冯通判深耕青州数载,洞彻全城。
今夜我时间有限,我也盼着,你与他不一样。”
冯慎之睫毛微微剧烈一颤,眼见周旋诡计失效,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他默然起身,长叹一声,褪去所有矜持道。
“随我入书房吧。”
…
夜风穿庭,秋寒浸骨,满院铁甲森然。
冯慎之抬眼望了望沉沉夜色与当头冷月,对着阶下惶恐侍立的一众仆役淡淡吩咐道。
“夜深天寒,秋露深重。诸位甲士彻夜值守,劳苦万分。
速去备下热汤热食、暖酒热茶,送来庭院,好生慰劳诸人。”
仆从连忙躬身应诺,匆匆退下。
冯慎之不再多言,抬步朝着后院书房走去。
李继业紧随其后,行走间,侧脸对着院外待命的疤脸儿轻轻一点。
疤脸儿瞬间会意,即刻调度十八重骑,两两分立回廊死角、院墙暗处、月洞门边。
彻底封死整座院落所有窥探、偷听、传信的可能。
…
一路穿廊过榭,抵达后院书房。
房内四壁立着高耸书架,经史典籍层层堆叠,檀香淡淡萦绕鼻尖,清雅肃穆。
李继业径直落座客座,端起案边温茶,指尖摩挲杯壁,悠然慢饮,静待下文。
冯慎之立在书案之后,取过墨锭,低头徐徐研磨。
指腕转动之间,力道沉缓,一遍遍碾磨墨块。
惊惧、无奈、身不由己的权衡,尽数随着细细墨屑,被一点点磨碎、压入浓墨之中。
良久,磨墨动作骤然停住。
冯慎之抬眼,看向灯下淡然品茶、气定神闲的少年,眼底复杂难言。
他抬手执起狼毫笔,笔锋悬空微顿,骤然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