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身死二日。
夜色彻底倾覆青州。
柳丝垂落庭院,疏影摇曳,晚风拂过,碎月满地,正是月上柳梢头的静谧时分。
唯有青州府衙后宅,一室气氛与这月色格格不入。
月色清冷铺地,将堂中两道身影割在明暗之间。
一侧,慕容彦达狼狈瘫坐于客位。衣衫撕裂,纵横血痕浸透布料,满头冷汗混着尘土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方才一番折辱耗光了他全部气力,肩背不住发抖。
另一侧,李继业隐在主位阴影深处,大半身躯埋入晦暗。
唯有一手伸在月光之内,指尖扣着一只白瓷茶盏,一点微光。
慕容彦达听完李继业问话,喉结重重滚动,粗重的喘息在安静厅堂里格外刺耳,脸色青白交加,许久才沙哑开口道。
“我……我不全知。”
此言一出,阴影之中的李继业缓缓闭上双眼。
慕容彦达脊背一寒,敏锐捕捉到这份暗藏的寒意,压根不敢抬眼去对视阴影里的少年头颅,垂着脑袋,慌忙坦白道。
“我入青州,一心只盯着商路红利、府衙实权,平日里贪财省事,从不愿深挖底下吏绅藏着的暗底。
这半年州内众人惧我官位,当面捧我顺我,暗地里却是抱团自保。
人人私藏田粮,设立诡名田产,彼此互通消息、互相遮掩。”
他话语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道。
“谁囤千石仓粮,谁私藏万石积谷,谁借远郊田庄隐匿产业,谁把粮草寄存商户库房。
这些事,我从来不曾细查,也懒得费心思去查。”
堂内阴影越发恐怖。
慕容彦达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那手上银鞭,似微微一动。他心头巨震,脱口急喊。
“但有一人,尽知青州所有底细!”
李继业缓缓睁开双眼,目光穿透重重暗影,直直落向慕容彦达。
慕容彦达慌忙抬手抹掉额头上滚滚而下的冷汗,急促续道。
“冯慎之。便是冯通判。半年之前,你我联手,斗倒的就是此人。
他在青州为官数载,深耕乡土,盘根搭建人脉。半年未失势前,他才是青州真正执掌钱粮、任免人事、定下底层乡土规矩的第一人。
就算时至今日,全州官吏私产、乡绅囤粮、胥吏暗账,无人比他清楚。
我不知道的,他尽知;我知晓的,他看得比我更多!”
李继业沉默片刻,白瓷茶盏轻轻落于木案,咚的一声轻响,划破死寂。
他自阴影之中而出,一双虎目静静锁定慕容彦达,缓声道。
“府尊,这是拿李某做刀?”
扑通一声闷响。慕容彦达身子一滑,直接从坐榻跌落在青砖地面,手脚并用地匍匐向前,连连叩首道。
“岂敢!只是我平日贪婪怠政,荒废州事,到如今这般境地,于郎君没有半点助力。
绝不敢生出算计郎君的心思。”
他微微抬首,眼角偷瞄李继业神色,急着补话道:“郎君若是不信,事后可传唤秀娘,或是李守正前来对证。
除却我之外,青州城内大半官吏,都依附在他的人脉网络之下。”
李继业虎目微动,微微颔首道。
“知道了。”
话音落下,李继业缓缓起身。乌铁重甲裹住身躯,迫人的威压瞬间铺满整座厅堂。
他俯身,用鞭柄轻轻挑起慕容彦达低垂的额头,力道不重,寒意却直钻骨髓。
“去正厅等候,安分待着,莫再生别的念头。”
不再多看瘫在地上、形同傀儡的慕容彦达,李继业转身迈步,径直向外走去。
二十八重骑默然紧随,铁甲摩擦,细碎铿锵之声,踏碎满庭月色。
厅堂内外,管家、仆役、杂役尽数贴墙垂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眼角余光偷偷瞟向那道重甲背影,心底震颤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