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哀嚎连成一片,汇作一曲森罗地狱的惨烈合唱。
风声死寂。
山林死寂。
坡上伏兵死寂。
山前千营贼众,尽数死寂。
一人之势,压得千匪如坠无间地狱。
……
秋。官道两旁的柿子树缀满沉甸甸果子,一颗颗黄澄澄的,坠得枝条弯弯垂落。
路边稻田已然收割完毕,田埂上堆叠着一座座稻草垛,秋风掠过,细碎草屑漫天飞扬。
“那……那是……邓、邓头领?”
营地里轰然炸开。
流民最先惊惶失措,互相推搡着挤作一团,拼命往山脚往后缩。
一众杂兵攥紧手中刀杆,你望我、我望你,人人面色发白,竟无一人敢率先上前。
所有人心底翻涌着同一个疑问——眼前这究竟是什么场面?
山道之前,那道重甲身影勒住赤炭火龙驹,稳稳停在联营边缘百丈之外。
李继业手臂微沉,将手中戟杆重重往地上一顿。
戟身贯穿的那人受这猛力一震,闷哼一声,躯体顺着戟杆往前滑拖一截,随即重重砸回泥泞土中。
——是邓飞,千真万确。
他半趴于泥地,十指依旧死死箍着那根长戟杆。并非他愿意死攥不放,只是一旦松手,脏腑创口撕裂,当下便会断气。
千人环立,四下鸦雀无声。
李继业端坐马背,既不拔戟,亦不发一言。
营中一众匪寇,本也是刀口舔血、重金受聘的悍勇之徒,可此刻望着那孤骑身影,胸口莫名发闷,压得几乎喘不上气。
哪怕己方足足有千人之众。
李继业淡淡扫过下方黑压压一片人头,手腕微转,便要催动长戟再动。
死寂之中,人群骤然向两侧分开。
“慢!!”
一声呼喊破空响起。一人策马疾驰而出。
来人面白肉丰,身躯敦厚,立在原地四平八稳,不见寻常匪汉的粗野凶蛮,反倒带着府衙老吏独有的沉肃威仪。
头戴绿纱巾,簪一枚玉螳螂,皂罗长衫垂落膝下,腰间束修长紫带。
眉眼端正,素来少带笑意,沉静威严,腰间悬着一对双剑。
他奔至阵前,翻身下马稳稳站定,拱手高声道。
“饮马川裴宣!向这位好汉讨个话。”
二弟邓飞带人前去截杀,前后不过一柱香的光景,连一声像样的厮杀都未曾传回,十余骑连同邓飞,便尽数折在此人手上。
单骑便有这般慑人之威,怕是当世万人敌。
他本是放心不下兄弟,匆匆赶来,不料心中担忧,终究成真。
李继业抬眼认真看了他片刻,闻声暂且收住马势,开口问道。
“裴宣?铁面孔目?”
“正是裴宣!”铁面孔目闻言面上浮起一丝苦笑,再次拱手道。
“好汉既然听过裴某薄名,那裴某便斗胆求个情。
如今胜负已定,我二弟惨败,身受这般极刑。”
他话语一顿,侧目望向戟下奄奄一息、生死难料的邓飞,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般苦楚,足以抵过争端之罪。
江湖博弈,势力纷争,输赢本就是常事。
阁下技高一筹,我饮马川愿赌服输,何必赶尽杀绝,屠戮千人,结下无解死仇?
在下裴宣,略有薄名,愿以一身清名作保。
放邓飞残命,饮马川即刻撤围退走,从此不犯四山、不扰青州。
恩怨两清,就此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