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西斜,余晖铺落绵长山道。
山道尽头,天地交界之处,一点赤红,缓缓映入所有人眼底。
先闻马蹄。
不急、不躁、不疾、不徐。
可每一声踏落,都精准踩在人心最惶恐紧绷的地方。
再观人影战马。
一身漆黑蟠龙重甲覆身,凤翅兜鍪遮尽所有神情,獠牙罗刹面肃穆狰狞,煞气沉沉。
赤碳火龙驹四蹄踏泥,稳步前行,步履从容,不见半分杀伐急躁。
马后,一杆丈二方天画戟道垂落,戟尖死扣地面,一路拖行,犁出一道深长血泥沟壑。
杨林瞳孔骤然炸裂,浑身僵死在草丛之中,呼吸骤停。
马后,被长戟贯穿胸腹、死死拖拽在地的人影,赫然入目。
那人十指死死抠攥戟杆,指腹磨得血肉模糊,指甲尽数翻卷脱落。
浑身甲胄碎裂不堪,衣衫烂尽,胸腹一道狰狞贯穿大洞,脏腑碎裂、血肉淋漓。
是邓飞!
是饮马川初代寨主!
是纵横山东数载、凶名赫赫的火眼狻猊!
此刻的他,毫无半分悍首凶威,只剩无尽酷刑折磨。
马蹄每一步前行,长戟便在腹腔之中拖拽摩擦一次。每一次滑行,皆是撕筋裂骨、翻肠扯腑的极致剧痛。
杨林背脊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层层往外直冒,浑身僵硬。
身后一众匪寇已然看清那拖行的人影,有人喉头滚动,下意识张口欲呼。
杨林抬手死死捂住那人口鼻,浑身微颤,低喝道。
“都别动!谁动,谁死!”
“可、可那是邓头领啊!!”有匪卒浑身发抖,嗓音嘶哑道。
“我踏马知道是他!!”
杨林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手死死按着对方的头,沉声道。
“十余骑去,无一人逃回来报信。这能拖着邓飞走的人——你们想死,别带着我。”
他松开手,伏低身子,看着下方那赤马铁甲的身影拖着邓飞,一步一步从坡下经过,往后方桃花山山脚的营地去奔了。
山风卷过,杨林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忽然觉得——这趟联军的差事,怕是接错了。
桃花山脚,联军连绵大营横铺半里有余。
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数千匪寇、流民聚于此地。
有匪众围聚赌钱呼喝,有伙卒埋锅造饭炊烟袅袅,有无家流民蹲在沟边麻木失神,有劫掠得手的杂兵扛着满包财物肆意晃荡。
烟火缭绕、喧嚣震天、烟火繁盛。
直至一道凄厉至极、撕心裂肺的哀嚎,穿透山林秋风,轰然砸入千人营阵之中!
“呃啊——!!!”
喧嚣、赌声、笑语、炊烟,一瞬骤停。
整座联营,刹那死寂。
山道之上,一路血线绵延百里。
一马,一人,一戟,一拖。
孤身重甲,直面千军万贼。
赤马,铁甲,罗刹覆面。
李继业端坐马背,目光淡漠,似是觉得这满营死寂太过乏味。
他手腕轻轻一转,微调戟身。
“呃——啊——!!!!”
长戟摩擦脏腑!
原本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邓飞,骤然爆发出极致高亢、痛彻神魂的凄厉惨嚎!
这一声绝望哀嚎,顺着秋风远远荡开,与沿途山道、坡岗、荒地之中,遍地濒死匪众的微弱呻吟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