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山脚,弯道叠坡,秋阳斜照山野。
道旁荒草凝霜,野果垂枝,风过空谷,尽是萧瑟秋意。
一处山脚拐角之下,一辆四轮马车侧翻倾倒,木轮碎裂,箱笼散架,满地杂物狼藉。
为首的是一个花甲老人,灰白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绸袍,外罩一件玄色比甲。
他身后,几名青壮汉子手持柴刀木棍,死死护在家人身前。
而老人看着眼前的一幕,惊愕得说不出话。
——隔壁那家死对头,几十年了,两家的地界之争、水源之争、祠堂之争,从来没有断过。
可那都是暗斗,是放在台面下的算计,是乡绅之间心照不宣的体面。
可今天,那家竟然在这流民灾情之中,率领家丁突袭他家。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由头。
就是趁着洪灾、趁着流民四起、趁着官府无暇顾及,一举破了他家的寨子。
他家的寨子虽不算固若金汤,可也有寨墙、有门楼、有十几个看家护院的壮丁。
可对方来的人太多了。家丁、佃户、雇来的打手,足足百来号人,从寨子后头的矮墙翻进来,前后夹击,他家的护院根本挡不住。
他只能带着一家老小从地道逃出来。
可对方杀意决绝,一路死追不舍,竟是要借天灾之乱,彻底斩尽他一族人口,夺他家世代耕耘的良田基业!
一路奔逃,本有生机,奈何自家幼子慌乱失措,弯道急转,车辕磕撞石坡,整车倾翻。
老里正当场心凉如死灰,以为阖家今日必葬身乱匪刀下。
绝境临头之际,一骑神兵骤然天降!
孤马,孤弓,孤影。
那人踏泥奔袭,弓出夺命,屠众匪如屠鸡犬。不过走马数步之间,追袭而来的仇家心腹打手、族中子侄、护院家丁,死伤过半,哀嚎遍野。
此刻那道重甲身影依旧横马立弓于坡前,从容点杀着四散逃窜、妄图攀坡逃命的残余仇家,每一箭出,必带一声凄厉惨嚎。
倒地呻吟的仇家残匪遍地皆是。
“可惜,就是箭术差了些,一个都没死。”
年轻的儿子躲在倾翻的马车后面,看着地上那些呻吟扭动的对头人手,忿恨地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
啪——!
一声脆响炸响秋风!
老里正双目骤厉,粗糙干裂的手掌反手狠狠甩出,掴在幼子脸颊!
力道刚猛至极,少年半边脸面颊瞬间高高浮肿,血色五指印清晰可见。
老者立时高声喝骂道:“混账东西!恩人命悬一线之际出手救我满门老小,免我一族屠戮绝户!
你不知感恩,竟敢妄议恩人本事?狗胆包天!”
随即他俯身贴近,压着嗓音,眼底翻涌深深的惊惧,切齿低语道。
“竖子目光短浅,蠢不可及!你只看见无人当场死绝,怎不睁眼看看,无一人箭中四肢!”
他指尖颤抖,遥遥点向遍地伤者,语气发寒道。
“所有箭矢,尽数钉在肺腑、腰肾、肋侧躯干要害!
此人不杀瞬间,是要人受尽裂腑穿脏之痛,慢慢熬死!
——非是善人!”
一家人闻言尽数背脊发凉,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言。
老者神色几经变换,骤然抬手示意全家闭口禁声,再不许多说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