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一顿,侧目看向身后的汉子,感叹道。
“辗转数年,数次易主,最后落入西夏铁鹞子手中,沦为玩物奴隶。
此次西疆血战,其主被我阵前斩杀,我见他憨直纯粹、心性不坏,便将他收在军中。”
话说至此,鲁达眼底满是叹息道。
“洒家如今身在王师,受制于朝堂、受制于阉宦、受制于军中规矩,自身尚且浮沉难定、身不由己。
他这般异族出身、憨莽性情,留在大宋军中,无依无靠、最终只会被派去死战、白白葬送性命。”
他抬眼定定看着李继业,肃穆道。
“留在我这,是死路一条。跟着你走,才有一线生路。
今日我不能随你北去,便将他赠予你。也算我鲁达,送你一员顶天立地的好手,抵我不能相随之憾。”
李继业静静看着如山矗立、眼神纯粹懵懂的虎奉生,又转头看向眼底坦荡赤诚的鲁达,忽而轻笑道。
“鲁兄这般绝世人物,竟也舍得割爱?”
鲁达摇头苦笑,望向下方极尽煊赫的凯旋大典,眼底尽是寒凉失望道。
“这场西疆血战,数万士卒浴血、诸将拼死杀敌。可最后揽尽功名、受尽天子封赏、百官称颂的。
不是老种相公,甚至都不是小种相公。”
他语声沉沉,带着无尽嘲讽与无奈道。
“唯有监军、童贯。”
一句话,道尽朝堂龌龊、沙场荒唐。
片刻沉默,鲁达骤然放声大笑,扫尽心底沉郁,坦荡洒脱道。
“也罢!世间功名利禄,皆是浮云!今日能于通天门外,再遇兄弟你,便是我此行最大喜事!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话音落,他神色一肃,对着虎奉生沉声喝道。
“虎奉生!从今往后!你便追随此人!听他号令!随他前行!”
说完,他再不回头,猛拉缰绳,战马扬蹄,放声长喝道。
“洒家去也!!”
虎奉生怔怔地看着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字道。
“……达。”
然而那魁梧身影策马疾驰,再度冲入那盛大喧嚣、举国称颂的凯旋王师之中,瞬间被万丈荣光淹没。
夸耀武功的得胜之师,又被赵佶、蔡京、文武百官簇拥着,进入通天门内。
李继业立在风中,久久无言。
片刻,他轻声一叹,眸光穿透繁华盛景,望向巍峨宫城、悠悠道。
“这通天门内,偌大汴京城。被天下困住的,又何止一个林灵素。”
话音落,他再不迟疑,反手勒紧马缰道。
“走。”
虎奉生懵懂转头,看了一眼彻底远去的鲁达,又望向身前那少年身影,默默抬步,稳稳跟入北上队伍。
旷野之上,一条大道,浩浩荡荡。
童贯凯旋,王师浩荡,銮驾华盖,百官簇拥,万民欢呼,自外而入,极尽荣光,众星捧月。
一条小路,清清冷冷。
李继业北上,轻骑简从,寥寥百人,孤然成行,自内而出,逆路离京,形单影只。
入城时,一者被众星捧月;一者,无人问津。
出城时,一者被众星捧月;一者,无人问津。
同一片朝霞烈日。
同一片天地长风。
火染云霞,烧透——龙驹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