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目二人四目相对——此时生死都在一念的二人。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坦诚。
他不再多言,提笔落墨。
案头宣纸之上,赫然写出“致远”二字,笔力遒劲,是蔡京独有的书法风骨。
蔡京笔尖点在纸上,对李继业道。
“你名继业,便字致远。一则继往开来,方能致远。”
李继业望着纸上二字,虎目微动,应声接道。
“二则,太师当是取《诫子书》中‘非宁静无以致远’之意,告诫继业,莫要锋芒太露,当存一份宁静自持之心。”
蔡京闻言大笑,颔首赞许道:“正是。也是你目光宏远。愿你才情纵横,时时都能致远。”
他抚须问道:“此字,你可满意?”
李继业上前,双手小心翼翼收起宣纸道。
“致远便厚颜,谢过太师所赐。”
蔡京心中微动,暗自思忖,或许这份惜才之心,来日真能开出一番结果。
这时门外换了一名管家探头进来,拱手问道。
“老爷,是否要为李武翼备下晚膳?”
蔡京不耐地挥手将人斥退,转头看向李继业,轻叹道。
“老夫原本的盘算,是借宋夏大战大胜之势,收拢四方兵权,整肃河北、河东沿线。
待西北大局安定,再徐徐收编地方豪强、山野匪寇。
你不愿归入老夫掌心,老夫也不强求。但你返回青州之后,切莫懈怠武艺。
待到老夫前路荆棘遍布之时,你这柄刀,不够——利。”
李继业向后退开半步,拱手行礼,朗声道。
“太师放心。晚辈一身钢筋铁骨,既有太师做举刀之人,便没有斩不开的前路。”
话说完,李继业知道不宜久留,抬手举了举手中的宣纸,笑道。
“天色已晚,晚辈不便叨扰太师舐犊情深,承欢膝下了。”
蔡京闻言却是一笑,振袖拍了拍手。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李继业虎目一凝,闻味望去,不由得微微错愕。
老管家手托木盘缓步走入,盘中放着一坛酒,坛身封泥完好,酒坛古朴厚重,是那御赐的绍兴女儿红。
蔡京负手而立,笑道:“你初来之时,便说贪饮烈酒,奈何来去匆匆,未曾得饮。
今日老夫特意取来这坛御赐女儿红,你便带回去。”
窗外晚风骤起,树影摇晃,投射在寰宇全图之上的一角光影,彷佛一枚棋子,被晃得脱出了图卷之外。
李继业上前,五指扣住坛身,单手稳稳托起酒坛,朗声笑道。
“今日太师赠酒,来日晚辈必设宴席,回敬太师。”
蔡京含笑挥袖,示意送客。管家即刻上前引路。
残秋落日笼罩整座汴京。巍峨楼宇鳞次栉比,汴河流水滔滔,枯黄的秋叶随风飘落,坠入河面,随波浮沉。
一阵大风卷过,一片落叶旋飞,竟自案几之上腾空而起,穿出窗台飘向外。
蔡京立在府门廊下,静静望着李继业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老管家走到身侧,望着那道远去的人影,压低声音道。
“…要杀吗?”
蔡京闻言缓缓摇头,一声长叹道:“自古唯有鸟尽,方可弓藏,兔死,方能狗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