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不疾不徐,将手中这封文书批阅完毕,方才眼皮也不抬,淡淡反问道。
“你想捏死他?”
“他本无根无基!武翼郎的官职是祖父所赐,就连那篇《李氏支脉考》,也是祖父帮他补全祖源脉络!
若无祖父援手,他这陇西李氏支脉,说好听是远支旁脉,说难听,不过是路边阿猫阿狗,无凭无据!”
蔡行越说语气越是急切道:“那日他在祖父西园之中出尽风头,却不思感恩,反倒处处与您作对!
再算上无忧洞那桩事,此人桀骜不驯,野心勃勃。
孙儿知道祖父惜才,可这般人留在世上,迟早是大祸!”
话语刚落。蔡京终于抬眼,望向他,缓缓开口道。
“无忧洞,不重要。”
蔡行闻言彻底愣住。他心中推演过无数种回答,万万没有料到祖父会说出这般言语。
蔡京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抬手放下笔杆。
他缓步走到墙上悬挂的汴京舆图之前,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标注之上。
“高俅已被我拿捏。慕容贵妃身在后宫,不得插手外朝。
眼下我大宋刚取得西线大胜,声势正盛。童贯是我盟友,杨戬是我党羽亦站在我这边。
这般局面,李继业这十日,竟纹丝不动,日日走马游船,度日闲适,气定神闲。
老夫倒真想看一看,这小子,到底还藏着什么后手。”
蔡行闻言急声辩驳道:“他还能有什么后手?无非仗着祖父赏给他这身官皮,四处招摇——”
“够了。”蔡京骤然打断,侧目看来,一双老眼平静无波,声调冷了下来道。
“你心底在盘算什么,老夫一清二楚。”
蔡行脸上的急切、不悦尽数僵住,磕磕绊绊道。
“祖父,我,我……”
“不过一个女人罢了。”蔡京转过身,静静看着他,缓缓长叹道。
“娇秀那件事,已经过去多久?
你身为蔡家子弟,竟为一个女子,如此惺惺作态,三番五次撺掇我动手除人,成何体统?
难道只因一个红杏出墙的妇人,你便心气全无,只懂行这些阴私算计,心胸如此狭隘气短?”
蔡行面色涨得通红,垂首低声道:“孙儿……不敢。”
“不敢?”蔡京一声冷哼,挥了挥衣袖,不悦道:“你若真不敢,今日便不会站在此处,说这一番话。
却去闭门,抄写《尚书·周书》百遍,一字不得潦草苟且。
待到你心中浮躁褪去,事理通透,再来见我。”
蔡行额间渗出冷汗,惶惶躬身道:“孙儿知错。祖父切莫气坏身子。
孙儿……告退。”
说完,他强忍心中悲愤,再行一拜,转身离去。
蔡京负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老眼微微一动,低声叹息道。
“一个沉于私怨,一个谋于千里。心性眼界,差别竟如此之大。”
他才刚转过身,门外老管家悄然入内,目光扫过蔡行远去的方向。
只这一眼,蔡京眼神微动,沉声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