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鸾缓步上前,纤纤素手拿起香杆,续上快要燃尽的熏香。
新的熏香却另有一番味道,沉水混着甘松,气息清透而绵长,一缕青烟从炉中升起,在两人之间缓缓铺开。
李继业闭眼,深吸一缕香气,缓缓吐气道。
“这些都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什么?”高俅闻言急不可耐追问道。
李继业抬手虚虚拢住身前浮动的熏烟,睁开双眼道。
“等风来。”
高俅闻言震撼莫名,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等风来?”
白日朝堂那一幕当众削权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边军入京,禁军拆分,演武整编。
数十年攥在他掌心的京畿兵权,一朝之间,被蔡京藉着大胜的盛世大势,生生撕裂、瓜分、架空。
他再看向李继业,听着这几句近乎神神叨叨的话语,心底不由生出一念。
——眼前这人,莫不是狂妄疯癫?先前自己,不过是被他这股疯劲唬住了。
念头一闪,他甚至生出直接投奔太师请罪的想法,可转瞬便强行压下。
混迹官场数十年,他心里清楚,在这党争纠缠数十年的朝堂,蔡京一旦动手,便再无回头之路。
否则其但有心软,其他敌视蔡京的朝臣便会群拥而上围猎太师。
前路茫茫,进退皆无去路。
想到此处,高俅浑身气力彷佛瞬间抽空。
他望着李继业平静无波的面容,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道。
“那你还有多少胜算?”
李继业抬手,伸出三根手指,在高俅眼前轻轻一晃。
高俅猛地站起身,双手撑住桌沿,脱口惊呼道。
“怎么还能有三成?”
见李继业轻轻点头,他顾不得心绪纷乱,立刻追问道。
“那要如何,才能把胜算再往上提一提?”
李继业唇角微扬,依旧缓缓道。
“让风多飞一会儿。”
话音落地,高俅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一点点凝固。
“艹!”高俅怒骂一声,狠狠一甩衣袖,转身便走,边走边高声道。
“等等等!就知道给老夫打哑谜,装神弄鬼!
老夫倒要看看,你能变出什么花样!若是输了,大不了老夫亲自去太师府邸负荆请罪!”
高俅快步下楼,一路骂骂咧咧喃喃自语,不多时便踏出小院,大步消失在长街人流之中。
李师师端起酒杯,递到李继业手中,望着高俅远去的背影,语气平静开口道。
“高坎的事,要告知他吗?”
李继业背对着花园里离去的高俅,依旧轻轻摇头道。
“不急,也让风多飞一会儿。”
说完,他对着身前缭绕的熏烟,轻轻一吹。
缠绕周身的烟雾瞬间断开,摧枯拉朽一般四散开来,随风飘向空中,消融在暮色里。
身后夕阳缓缓沉落,一轮月色自天际跳出,漫天烟火高悬夜空,光华铺洒汴梁大地。
月华横越山河,遥照北荒。
马蹄南来,人北望。
人北望,龙旗卷,马长嘶,草青黄,尘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