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也不推辞,径直落座,一把扯开领口,端起茶盏,抬袖呼呼扇风,全然一副老泼皮模样,开口便怒骂道。
“直娘贼!先前你托我递出消息,点明枢密院的军令情报早已被耶律大石动过手脚,再加上剿灭无忧洞一事,我也算立下苦功。
今日朝堂之上,我本意气风发,风光无限。谁能料到蔡京这老贼,当场翻脸!转脸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先借捷报告慰列祖列宗,叫我放下戒心;又以犒赏边军将士,令我疏于防备。
到头来,藉着西夏战败、凯旋边军入城献俘、陈列兵仪的由头,要调两名太尉入京,辅佐我处置军务。”
高俅话音一顿,将茶盏重重掼在木案上,哐当一响,越发气恼道。
“这般做,分明就是拆分我的兵权!朝堂之上个个是人精,谁看不出来,这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老夫本想拿‘事权不一,恐生纷乱’的由头推辞周旋,可那老不死的,当堂直接请官家圣裁!”
高俅说到此处,怒火更炽。目光扫过阿鸾、李师师,又落回李继业身上,手指在木案上来回搓磨,愤恨道。
“比起太师的权柄,我算什么东西?
他这般冠冕堂皇,官家心中本就偏向他。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看得明白太师与我生了嫌隙。
兵权被拆分,我仅剩官家一点恩宠,权势怕是要一落千丈。这局面,要如何是好?”
李继业接过李师师斟满的茶杯,遥遥一举,邀他共饮道。
“太尉辛苦了。”
方才怒气冲天的高俅见状,神色却微微一敛,凝声开口道。
“局势已然明了,蔡京摆明要压制我的兵权。兵权一散,如同断我双臂。
再加上边军即将入汴京,童贯也要随同归来。待到那时,他手握重兵,你我便再无助力。”
李继业闻言却依旧淡淡一笑,举杯再邀道。
“无妨。”
此言落下,高俅望向斜倚栏杆、背对着满城烟火的李继业,面上怒色褪去,神智立时清明,开口追问道。
“你留有后手?”
熟料李继业缓缓摇头道:“太师身居高位,权柄滔天。
此番宋夏之战本就是大势所趋。他镇压无忧洞,方能倾尽心力稳住西线战事。
如今苦尽甘来,手握煌煌大势。太尉尚且难以招架,我区区一个武翼郎,又能奈他何?”
高俅见李继业神色不似作伪,心底真的慌了,身子在椅上坐不住,倾身向前道。
“你当真没有半点法子?”
李继业抬手举杯,认真回答道。
“当真。”
楼阁之内,两人隔案相对。高俅端坐案前,李继业斜倚栏杆。
一左一右,李师师、阿鸾各立一侧,两种风华,千娇百媚。
炉中熏香袅袅升腾,如烟似雾,缠绕在二人之间,缓缓流转。
烟霭缭绕之下,高俅面皮愈发狰狞,咬牙切齿喝道。
“你的意思是,你费尽心思将我网入掌中,到头来,就是要拉我做你的陪葬?!”
话音未落,他心底不肯相信此人手段会毫无预案,猛地一挥衣袖,厉声喝骂道。
“荒谬!难道我等,就只能坐以待毙?”
李继业静静看着高俅,缓缓摇头道:“我无能为力,却不代表我们已经输了。”
高俅愕然,难以置信地望着李继业,满是疑惑道。
“没输?蔡京已经拆分我的兵权,童贯带着边军星夜赶回,你我束手无策,这怎么叫没输?”
烟火光影之中,李继业看着高俅,缓缓摇头道。
“蔡京,不重要。”
高俅闻言大为震惊,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此话,愈发不解道。
“那什么才重要?”
话音一落,屋中骤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