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日终究是西园诗会,主旨在于诗赋才情、笔墨风雅。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
朝堂诡辩、列国纵横非其所长,翰墨抒怀、诗文明志,才是他们一展抱负、尽显所长之时。”
蔡京闻言,抬手搭在亭栏上,微微探身张望对岸。
果见沉寂片刻的书生群中,已然有人重整思路,低声推敲,欲再度辩驳立论。
他看得真切,不由抚须徐徐一笑,侧头看向身侧的李继业,眼底满是欣赏与赞许,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道。
“可惜、可惜。老夫今日私心太重,一心想与郎君独处闲谈,反倒将你拘在亭中。
你这般心智通透、胆识卓绝、格局高远,较之耶律大石,分毫不让。
若非老夫将你留在此间静坐,何至于让这辽邦远客,独占今日西园辩坛的全部风头?”
李继业闻言立刻微微垂眸,浅浅拱手,姿态谦和温润,自谦道。
“太师谬赞。晚辈不过是略懂世事皮毛,岂敢与辽邦状元、北地名臣比肩。”
蔡京望着他这副进退有度、滴水不漏的模样,不由摇头失笑,眼神亲昵又戏谑道。
“你啊你,最是会说漂亮假话,专哄老夫这老朽之人。”
“晚辈不敢。”
李继业轻轻摇头,眉眼澄澈,温润如玉,语气诚恳真挚道。
“旁人面前,晚辈或许有虚言客套。
但在太师面前,晚辈素来赤诚坦荡,从无半句哄骗。”
蔡京闻言,笑意收敛几分,缓缓抚着花白长须,颔首点头,温和道。
“李武翼说不会哄骗老夫,老夫自然是信的。”
话音微微一顿。
方才从容闲谈的老宰辅,忽然收了朝堂重臣的端庄仪态。
他微微侧身,肩头前倾,大半张脸凑近李继业,耳朵悄悄往前探了探。
活脱脱一副乡野老翁偷偷打探秘事的模样,声音压得极低,只剩二人可闻,问道。
“那明王,是你吗?”
亭间熏香静静缭绕,对岸人声隐约遥遥。
李继业依旧侧身凭栏,目光淡淡望着对岸辩争人群,神色平静无波,语气自然松弛,随口应答道。
“不是我。”
蔡京一愣,耳朵依旧支着,微微侧头,眼底带着明显的疑惑,又追问一句道。
“不是你?”
“不是。”李继业轻轻摇头道,视线始终落在池边。
这下蔡京整个人大半身子都探了过来,凑近李继业身侧。
他指了指亭中,示意就自己两个人,好奇道。
“那是谁?”
李继业闻言,终于轻轻一叹,抬起修长指尖,隔着满池摇曳菡萏,遥遥一点对岸人群核心——
那处,耶律大石立在群儒正中,从容辩驳、挥斥方遒,气度卓然,压得满堂大宋士子哑然局促。
李继业声音轻缓,认真道。
“耶律大石。”
蔡京老眼骤然一晃,瞳孔微缩,猛地转头,直直盯住近在咫尺的李继业,似被惊着道。
“他是明王?”
李继业这才缓缓转过头颅,与蔡京苍老深邃的眼眸两两相对。
他微微颔首,下颚轻轻一点池塘对岸那道挺拔身影,认真道。
“他是不是明王,李某不敢断言。
但这天下谁是明王,他一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