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隔着一汪碧波荷塘,对岸的争辩声依旧断断续续飘入亭中,人声喧哗,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士子向前踏出一步,衣袂翻飞,神色凛然,直面耶律大石开口诘问道。
“辽使听禀!
那李讹移在我境潜伏多年,暗中囤积粮草,私通西夏,密谋里应外合,袭取我沿边堡寨。
此番阴谋败露之后,便奔投西夏。西夏随即发兵前来接应,举兵来犯我定远城。
西夏既受我大宋盟约,却接纳叛臣,出兵助逆,妄启战端,荼毒边地黎庶。
此次西夏这般不义之举,不知状元公如何评说?”
耶律大石端坐在石案之侧,指尖轻搭案沿,听完这番话,神色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愠怒。
他微微蹙起眉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疑惑道。
“先生所言始末,我已知晓。只是这李讹移,我所了解,本是党项酋豪。
先前背弃西夏,率众归降大宋,受朝廷封授蕃部首领,驻守环州定远。
他本就是西夏之臣,又何谈‘叛宋’?”
那书生猝不及防,被这一番论调噎得一时语塞,眉头紧紧锁起,面颊涨得微红,沉吟片刻,才喃喃辩驳道。
“纵然出身西夏,可他既已受大宋爵禄,臣服我朝,便当恪守臣节。
这般反覆无常,于道义品行之上,终究站不住脚。”
耶律大石微微颔首,身子微微前倾,顺势推演开来,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四周的一众士子,朗声反问道。
“他本是西夏族人,之前归降所为,焉知不是诈降的图谋?
我倒要请问诸位,边境蕃部,降而复叛,辗转于两国之间,大宋地界之上。
这般将士,难道还少吗?”
这话一出,西园对岸顿时一片哗然。
满座士子纷纷交头接耳,人人想要出言驳斥,可因这话涉及番臣,一时之间,竟寻不出妥帖的言辞来回击。
而荷池对岸,众士子被堵得语塞满堂,场面一时凝滞尴尬。
临水高阁僻静上座,赵福金早已看得眼花缭乱、满心新奇。
唯独赵构敛了周身少年浮躁,眉目沉沉,听得极为用心。
他从头至尾听完整场辩难,越听越是若有所思。
耶律大石所言看似强词诡辩、颠倒情理,可层层推演、环环相扣,跳出了大宋书生死守的纲常死理。
另开一番思辨格局,竟隐隐有启智开蒙之效。
少年皇子原本落在湖心亭的目光,缓缓收回,转而牢牢定格在池边那名意气风发、舌压群儒的辽邦状元身上。
他眼底暗流涌动,默默将此人的格局、口才、心性,尽数记在心底。
……
湖心亭内,熏香袅袅,烟丝缓绕梁栋,静谧清雅。
偌大亭台只余蔡京、李继业二人,隔绝了满园喧嚣。
一老一少凭栏静坐,遥遥望着对岸辩难之地。
良久,蔡京轻轻摇头,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道。
“这些士林子弟,寒窗苦读十数载,死守圣贤死理,拘于一隅道义。
论笔墨文章尚可,论世事变通、天下格局,终究太嫩、太浅。
遇着实务实辩、跳出框架的论道,便全然招架不住。”
李继业端坐侧身,身姿端正温润,闻言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宽慰,熟络道。
“太师不必苛责。诸生皆是闭门苦读诗书的寒门士子,终日埋首经义,不曾亲历边境纷争、列国博弈。
耶律大石乃是辽国新科状元,身担国使,遍历北地山河、朝堂权谋。
又出身耶律王族,眼界格局、世事阅历,本就远非寻常书生可比。
高下之差,原是常理。”
他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回对岸一众局促士子,笑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