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便可以藉着击败辽国状元的名头,大肆宣扬,彰显华夏文教鼎盛,大振本朝士林声望。
无论胜负,这场两国才士的比试,都会化作传遍天下的一桩大事。
朝野士林目光尽数被吸引过来,无形中,便能将京畿无忧洞作乱的那桩丑事,大大分摊淡化。
就在耶律大石暗自思忖权衡之际,蔡京抬手示意身旁属官,属官跨步出亭,当众高声宣告这场较量的彩头。
“今日此会,特设彩头。
若我大宋士子,诗赋才情压过辽使,夺得此席魁首。
老夫便亲题西园雅集魁首四字,书于锦轴之上,更付一封荐书,直达礼部国子监。
此轴可传于士林,留作后世佳话。”
话音传开,满座士子轰然哗然。
这哪里是寻常的笔墨玩物。锦轴题名,是士林流芳的名望;直达礼部国子监的荐书,是踏向仕途的敲门砖。
对于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来说,这份奖赏,重逾千金。无数士子眼中瞬间燃起灼灼光芒。
随即,蔡京目光转向耶律大石,语气也是柔和道。
“至于耶律林牙,乃是大辽国使。
倘今日状元公挥毫,佳作冠绝此席,老夫当奏请官家,以大宋内府珍藏相赠。
——古端砚一方,前朝名家书画手卷一卷,此乃朝廷礼器,以酬辽邦才士之高才,以示两国邦交之谊。”
耶律大石听罢,心中已然明了其中利害。
此番出使,本就难有实打实的功绩,若是能夺得这份来自大宋朝廷的重礼,亦是不小的收获。他再无推脱的余地。
周遭士子见状,心绪越发沸腾,纷纷簇拥上前。
人群缓缓挪动,将耶律大石围拢在园中三座拔地而起的太湖奇石之下。
石峰嶙峋嵯峨,花石纲运来的奇石倒映在碧波荷塘之中。
一边是大宋万千才俊,一边是辽邦的状元使臣,一场文斗的序幕,就此拉开。
荷池对岸,士子与辽使的辩难之声隔着层层荷叶遥遥传来,喧闹不绝。
亭内锦幔半垂,隔绝了外面的纷扰。
蔡京抬手,虚虚向着对岸被冷落的李继业招了招。
袍袖微动,神态不再是方才面对众人时那副宰辅的肃厉,反倒显出几分世家长辈的亲和,眉眼微微柔和下来道。
“李郎君,且入亭一叙。”
李继业闻言,抬手理了理玄色袍摆,大步踏上亭阶。
入亭之后,不卑不亢,躬身长揖,身姿恭谨,眉宇间又带几分熟稔道。
“李继业,见过太师。”
蔡京抬手虚扶了一把,示意他不必多礼,脸上浮起一层歉然,语气像是长辈对晚辈叙旧一般,带着几分无奈道。
“近来朝务堆案如山,郎君也是亲眼得见。本早便与郎君相约,待西园诗会开席,便可把酒闲谈,畅论世事。
奈何琐事一桩接一桩,竟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栏杆,望向池边被一众士子团团围住的耶律大石,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道。
“便任由辽使与我大宋诸生在此较量一番。
也好瞧一瞧,究竟是辽国文教当真有了长进,还是我大宋士林,已然日渐落寞。”
李继业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恳切,目光坦荡笑道。
“太师为国宵衣旰食,操劳万机,实乃国之柱石。
大宋得太师坐镇,便是社稷之福,天下黎庶,皆仰仗太师庇佑。”
蔡京听罢,双目细细上下打量李继业,目光掠过他英挺的面庞、挺拔的身形。
看着这一身少年锐气,老者眼底掠过一缕怅然,指尖轻轻摩挲颔下花白胡须,轻叹一声,神色里满是对逝去韶华的感慨道。
“这般少年风华,真是叫人羡慕。老夫已是鬓发如雪,岁月催人,不复当年了。”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身侧的蒲团,手掌轻轻往下一压道。
“坐吧。”
李继业再度拱手谢过,方才敛衣落座。
亭内霎时间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