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谋划被对方层层推演尽数看破,李继业心中亦生出几分欣喜,坦然颔首道。
“不错。想要名正言顺调动殿前司禁军,自然绕不开执掌京畿兵戈的高太尉。”
他侧身倚住桌角,俯身伸指蘸取杯中残酒,在木桌面上勾勒出汴京城池街巷简图,以酒液点划四方势力,笑言道。
“恰好,我听闻那高衙内本就是色中妙手,近来正为一名女子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届时只需略作引导,令他于庙会人潮之中‘恰好’撞见幽会的娇秀,色心骤起之下,上前冲撞纠缠。”
随着李继业指尖酒点落于图上不同方位,一幅完整画面已然在闻焕章脑海中成型。李继业继续缓缓铺陈后续道。
“而一个小小的排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打了高衙内。
此时的高衙内也‘认’出了娇秀。如此,这排军怕太师与童家、杨戬、高家四方报复。
情急之下恶向胆边生,索性劫持娇秀与高衙内。
“慌不择路”之下,遁入四通八达的无忧洞坑道之内。”
话音落罢,柳岸一时归于寂静,唯有汴河流水叮咚依旧。
片刻后,闻焕章缓缓开口,补全了余下棋局道。
“如此一来,豪门秽闻伴着庙会人潮传遍全城,无忧洞遍布市井的眼线,所有消息渠道都会被这桩风月丑闻占满。
待到禁军以追捕劫持人犯为由大举调动,地底之人只会以为官军是为追查一桩豪门劫案而来。”
他垂眸望向河面,目光似欲穿透厚土望见地底纵横坑道,语声沉缓道。
“待到他们后知后觉察觉,官军真正目的乃是因为凤子龙孙被劫,而封堵全洞、围剿鬼樊楼之时……
已然,为时已晚。
明面上禁军围堵各条洞口,暗地里郎君另有伏兵。
一明一暗,同时发难。”
李继业两指猛地一合,将酒液勾勒的两条线路重重收拢,沉声断喝道。
“双车错!屠龙!”
他随手搓干指尖残余酒渍,一双泛着冷光的虎目俯瞰着桌面上以酒绘成的汴京地形图,宛若立于高台之上睥睨整座城池,语气铿锵道。
“届时外围由禁军锁死所有出口,我亲率八百青州精锐,直凿鬼樊楼核心巢穴。
李某倒要瞧瞧,是鬼樊楼盘踞百年的根基钢筋铁骨,还是我八百弟兄,攥铁如泥!”
月明清露冷,晚风拂动烛火摇曳。
闻焕章望着桌面上纤毫毕现的城池脉络,便知对方绝非空言狂语。
他抬眸与李继业目光相撞,那眼底蓬勃的雄心壮志,已然昭然若揭。
沉吟片刻,闻焕章拱手开口道:“闻某尚有一言,斗胆请教郎君。”
李继业知晓此刻已是摊牌交心之时,颔首笑道。
“先生,但讲无妨。”
闻焕章伸指点向桌面地形图,面露疑惑道:“以闻某拙见,郎君胸襟志向高远,当意在九天凌云之处。
这无忧洞不过是帝都一隅的泥潭孽障,他日郎君登临绝顶、手握干坤之时,反手便可轻易抹平。
何苦偏偏选在如今,殚精竭虑以身犯险,布下这九死一生的局?
想来这话,也曾有人同郎君说过。”
李继业目光垂落桌面酒绘城池,又转头望向奔流不息的汴河,语声悠远而沉静道。
“如今我尚行于山麓之下,眼前泥潭沟壑、荆棘暗渠,皆纤毫毕现,看得清清楚楚,尚能俯身亲手清理。
倘若真有一日万幸功成,踏凌群山绝顶。
纵使我手握千钧之力,那时脚下的泥潭沟壑,怕是早已与身下崇山融为一体,深埋于大地之下,再也难寻分毫。”
闻焕章下意识微微点头,心中瞭然。
李继业抬眸望向河对岸灯火绵延的皇城宫墙,低声喃喃自语道。
“我只是怕,待到那时,我离天太近,离地太远。再也看不见脚下众生疾苦。”
闻焕章闻言深吸一口气,神色郑重,微微躬身拱手道。
“郎君思虑,已然远过眼前一局。”
李继业缓缓闭上双眼,轻轻摇头叹道。
“曾有“人”,这般教过我。”
闻焕章身形一顿,一时无言。他自然知晓对方口中的教诲出自“何人”。
——必是陇西李氏先祖,唐太宗李世民。昔日贞观理政,不居高台远万民,不疏泥土离苍生,正是这般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