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焕章微微点头,认可此言,反而其话锋却陡然一转,神色凝重下来道。
“郎君确实思虑周全,退路也尽皆铺排妥当。
可即便官家最终依旧例下旨,命禁军封堵无忧洞所有渠洞出口,郎君可想过地底数万亡命之徒的反扑?
无忧洞依托整座汴京各阶层而生,遍布暗渠密道,消息四通八达,一旦察觉官军合围,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地底盘踞近十万流民、无籍亡命、走投无路的悍匪。
其中既有鬼樊楼常年豢养的死士,亦有被层层盘剥、被逼至绝境、只需稍加煽动便敢舍命搏杀的百姓。
一旦所有出路被官军锁死,他们无路可退。
极有可能铤而走险,以掳获的皇子、宗室作为人肉盾牌,冲破坑道,在汴梁街头与禁军正面厮杀混战。”
他话语骤然沉厉,直指最惨烈的后果道:“届时正值庙会万民齐聚,无数无辜百姓裹挟其中,又会平添多少死伤?
若真走到那一步,大宋帝都、天子脚下爆发万人暴乱,纵使郎君最终荡平鬼樊楼、覆灭无忧洞。
仅凭‘皇子遭掳引发京师大乱、无数平民罹难’这一桩事实,便足以载入国史,成为我大宋朝廷千秋难洗的奇耻大辱!”
闻焕章俯身叩心,目光灼灼直视李继业,抛出最终一问道。
“故而闻某斗胆一问:郎君此番布局,自诩是为荡平地底恶巢、解救被掳流民行大善之举。
可最终极有可能落得搅动帝都、屠戮万民的大恶之名。
这一步,郎君,当真算透了吗?”
他定定望着眼前这位出身陇西李氏的年轻郎君,静待答覆——
此人筹谋这盘惊天棋局,究竟是为一己私仇、割据一方的私欲,还是心怀苍生、欲拨乱反正的有德之人。
答案,便将在此刻揭晓。
…
面对闻焕章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诘问,李继业眸中虽掠过一丝讶异,神色却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叉开道。
“我入汴京辗转查探,偶然发觉殿前司有一名禁军副排军,名唤王庆,正与一名女子暗通私情。”
闻焕章闻言骤然一怔。
——纵使早已预判李继业智计百出、谋算天马行空。
可话题骤然从屠灭地底巢穴、帝都暴乱的惊天危局,跳转至男女私情,依旧让他一时措手不及。
他按捺住心头翻涌的疑惑,凝神沉吟发问道。
“此女,究竟是何等身份?”
李继业眸光微微斜转,望向西北蔡府童府连片宅邸的方向,笑言道。
“此女乃是童贯之弟童贳之女,亦是杨戬的外孙女,自幼被童贯收为养女。
早已许配蔡攸之子,也就是蔡太师的孙媳,闺名、娇秀。”
他话音稍顿,抬眼望向天际一轮冷月,淡淡补了句道。
“想来此刻,二人仍寻了僻静幽处私会缠绵。”
话音落下,闻焕章下意识转头望向蔡府宅邸所在的方向。
他交游遍布汴京市井衙行,竟从未听闻这般足以撼动四家颜面的秘辛。
转瞬之间,他压下心中猎奇的心思,凝神顺着线索推演,隐约窥见了李继业完整的布局脉络,当即开口问道。
“不知郎君,打算如何藉此事运作?”
李继业唇角扬起一抹淡笑道:“先生问到了关键。
整座汴京早已被无忧洞的暗线,渗透得千疮百孔。
若我们直接以宗室被掳为由调动禁军封堵坑道,消息转瞬便会传入地底,鬼樊楼必然提前警觉四散。
所以,想要瞒天过海,必先为这场围剿,披上一层合理的外皮。”
闻焕章一点即透,颔首思索片刻,随即开口道:“妙!
郎君是打算藉着二郎诞辰万民云集之时,将童、杨、蔡三家孙媳与人私通的丑闻传遍汴京!
以此搅动朝堂各方,先将一池浑水彻底搅乱,占用无忧洞遍布全城的消息渠道?”
可话音刚落,他又自行摇头否决,自言自语复盘破绽道。
“不对,仅仅搅乱舆论尚且不足。一旦禁军大规模调动,依旧会被地底眼线察觉……”
瞬息之间,他便自行勘破余下关窍,猛地转头直视李继业,神采飞扬道。
“郎君是打算将殿前司高俅高太尉,也一并卷入这桩风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