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到,她抽出来看。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眯着眼。
“三十六度五。”她说,“都没事。”
她把体温计搁回茶几。没搁回原位,往里推了推,推到纸巾盒旁边,立住了。那位置顺手,一眼就能看见。
群里从早上开始炸,又很快收场。
我划着手机看。那户的男主人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麻烦各位了,大家保重。”
底下跟着十几条保重,房号排了一串。有一个房号追问哪天做的核酸、排在哪一段、取物资跟谁接触过。三条劝的立刻压上来。
“都不容易。”
“这节骨眼儿就别问了。”
“人家都这样了。”
再往后,没人说话了。
赵大妈的头像两天没冒泡。全楼嗓门最亮的人,昨天核酸排队都不搭腔。搁以前,群里这种场面她第一个到,语音条能发一串。
陈姐的接龙还停在暂停状态。最后一条是她前天发的。
“暂缓,等通知。”
我把手机递给我妈看那条“大家保重”。她凑过来看,就着我的手,没接手机。离得近,我闻到她头发上隔夜的洗发水味,淡了。
看完她坐回去,接着掰那半拉馒头。
“这家人,说话挺体面。”她说。
“嗯,没骂街也没卖惨。”
她嚼着馒头,腮帮子动得慢。过了一会儿又说:“孩子才上小学。”
我没接这句。这句没法接。
我低头喝粥。粥有点烫嘴。
吃完饭她收碗,我擦桌子。抹布过到第三遍,她说:“行了,桌子让你擦出坑了。”
我放下抹布。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
白天小冯的核对电话没打来。
昨天群里说挨户核对行程,十二栋一溜门牌号轮过去,到一五零二这儿,电话一直没响。
我妈手机充着电,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谁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排得靠后。也许。
没人提这个。
…………
上午她端着那盆绿叶菜去阳台择。
菜是前儿到的,小油菜和菠菜混着,装在一个不锈钢盆里。
她把小凳搬过去,盆搁在腿上,垃圾袋挂在小凳腿上,手指把袋口在凳腿横梁上绕了两圈,挂牢。
平时她择菜快得很。黄叶子掐下来甩进袋子,一棵接一棵,手起手落,菜帮子磕盆沿,嗒,嗒,带响的。
我在客厅擦哑铃。
阳台角落那对哑铃,铁的,封控这么久就靠它们。我拿了块湿抹布,先擦左边那只。铁是凉的,擦过去一层水汽,抹布一让开,铁面又暗回来。
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发现,阳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掐菜的声。没有菜帮子磕盆沿的声。
我从客厅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影。
背还是直的。
她坐了十几年瑜伽垫,蹲小凳上背都不塌,脖子拔着。
手可放在盆沿上。
择到一半的那棵油菜捏在她手里,根朝下,叶子上还挂着水,一直没动。
她的脸朝着楼下。
朝着十一栋那个方向。
封条从咱家阳台看不见正面,只能看见那个单元门的一角。她就看着那一角。
楼下有救护车声远远过了一趟,没进小区,往南去了。声音拉得长,过去之后,楼又静下来。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