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朵朵问我,能不能让她妈妈也生一个妹妹。”见微叹了口气,一副大人模样,“我说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让你妈妈自己去盖一座小房子。” 妈妈在厨房里笑得差点切到手。 。” “什么盖章?” “妈咪在妈妈身上盖章,妈妈在我身上盖章。”见微掰着手指头,逻辑严密,“章是妈咪的‘易’。所以我们家,妈咪盖妈妈,妈妈盖我。” 满桌大人沉默了。 外公在对面,差点把醋碟打翻。 “这孩子,”外公总结,“逻辑像妈妈,表达像妈咪。” 第五问:十九年,是多长? 下午,妈妈和妈咪带见微去公园。路上见微刷到了节目的旧片段——平板是妈妈的,见微自己点开的历史记录。 “妈妈,电视里的人都在说‘十九年’。”她仰起头,“十九年,是多长呀?” 张清澜蹲下来,想了想。 “你今年六岁。”她说,“十九年,就是三个你,再加一个一岁。” 见微掰手指。手指不够,又借了两根妈妈的。 “好长啊。”她得出结论。 “嗯,好长。” “妈妈,”见微忽然问,“你等妈咪的时候,着急吗?” 风从公园的湖面上吹过来。张清澜蹲在女儿面前,看着她那双和妈咪一模一样的眼睛,很久没说话。 “着急。”她最后诚实地说,“特别着急。可是着急没有用,我就只能一边着急,一边把自己变得更好一点。好到有一天,妈咪肯回头看我。” “那要是妈咪一直不回头呢?” “那我就一直变好。”张清澜说,“变好这件事,就算等不到人,也不亏。” 见微歪着头想了半天,伸手抱住妈妈的脖子。 “妈妈。”她说,“你现在够好了。妈咪回头了,我也来了。你别着急了。” 旁边,妈咪别过脸去,看了一会儿湖。 湖上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是一只燕子,飞得歪歪扭扭,线轴在一个比见微还小的男孩手里,他爸蹲在旁边,手把手地教他放线。见微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妈妈,我觉得等一个人,就像放风筝。” “怎么说?” “线要一点一点放。”六岁的孩子说得很认真,“放得急了,风筝就掉下来。你放了十九年的线,妈咪就是风筝,飞得好高好高,但是线一直在你手里。” 张清澜愣住。 妈咪在旁边轻声说:“错了。” “哪里错了?” “线不在妈妈手里。”妈咪蹲下来,把女儿和那个还蹲着的人一起圈进怀里,“线在我们三个人手里。风筝也不是我——风筝是我们这个家。谁也别想一个人放。” 见微想了想,接受了这个修改版本,并且提出了一个执行层面的问题:“那今天回家,谁洗碗?” “妈妈。”两个声音同时回答。 “姐姐。”张清澜抗议。 “少数服从多数。”妈咪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回家。碗等着你呢。” 第六问:“校训”是什么? 晚饭后,见微又抢到了妈妈的手机——这在这个家是合法的,妈妈的手机从不设防,锁屏密码是妈咪的生日,见微早就背下来了。 她翻相册玩,翻着翻着翻到了最底下,发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校训。 点开,里面有一张很旧很旧的照片:红色的纸,金色的字,照片拍得模模糊糊,边角都磨白了。 “妈妈,这是什么呀?” 张清澜凑过来看了一眼,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 “是一张喜报。”她说,“很久以前,你妈咪考大学,考了全市第一名。学校就把她的名字写在红纸上,贴在校门口。” “为什么在你的手机里?” “因为……”张清澜卡住了。 “因为那是妈妈的校训。”妈咪的声音从书房门口飘过来。她倚着门框,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妈咪,校训是什么?”见微问。 “校训,”易钧泠走过来,在女儿身边坐下,“就是一个学校最想让学生记住的话。贴在墙上,让人每天看一眼,就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那妈咪是你的校训吗?” 书房门口安静了一秒。 “是。”张清澜承认了,声音不大,“妈妈小时候,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看一眼这张照片。” “看一眼就会走了吗?” “看一眼,就知道不能停。” 见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妈妈,宣布:“那我也要有校训。” “你想用什么当校训?” 见微想了想:“饺子。” “……为什么?” “看到饺子,就知道要回家。” 妈咪笑倒在沙发上。妈妈一边笑,一边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后来见微睡着了,妈咪把“饺子”两个字,工工整整地抄进了玄关那个本子,标注:第六问,校训问题,见微的最终答案。妈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过笔,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她说得比我好。我的校训是一个人,她的校训是一张桌子。一个让你走远路,一个让你回家。——都需要。” 第七问:为什么你和妈咪有两个书房,不共用一个? 周末的早晨。见微巡视领地,发出疑问:“妈妈,别人家都是一个书房,为什么我们家有两个?你和妈咪吵架了吗?” “没有吵架。”张清澜带她参观,“这个书房,是妈咪的,满墙都是她的文献。这个书房,是妈妈的,是妈妈的计算化学书。” “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搞研究的人,需要自己的地盘。” “那你们不想对方吗?在两个房间里。” 张清澜指了指妈咪书房里那把多出来的软椅子,又指了指自己书房里那个同款的抱枕。 “看到没有?”她说,“两个书房,每个书房里都给对方留了一个位置。想对方了,就抱着电脑过去坐一会儿。” 见微点点头,巡视完毕,给出验收结论:“那我也要一个书房。” “你要书房干什么?你又不搞研究。” “我搞。”见微理直气壮,“我研究怎么把饺子包得不露馅。而且——”她补充,“我的书房里,要给你们俩一人留一个位置。” “两个位置?”妈妈问,“你的书房才多大。” “挤一挤嘛。”见微已经规划好了,“妈咪的位置放软椅子,妈妈的位置放抱枕。我自己坐地上。” “你坐地上?” “嗯。”她点头,“我是小孩,我矮,坐地上也看得见你们。” 当天下午,妈妈就在儿童房里清出了一面墙。书架是周末去家具城现买的,装到一半发现少了个螺丝,妈妈蹲在地上装了两个小时。妈咪靠在门框上看完全程,点评:“张院士装书架的样子,比上电视好看。” “那是。”张院士拧上最后一颗螺丝,“电视上我只需要爱老婆。书架不一样,书架需要八个螺丝。” 第八问:你和妈咪,谁更厉害? 这个问题,见微是当着全家人的面问的,饭桌上,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妈妈,电视上都说你俩都很厉害。那到底谁更厉害一点?” 张清澜还没开口,易钧泠先放下了筷子。 “见微,”妈咪说,“你看咱们家这扇窗户。” 见微回头。客厅的落地窗,两块大玻璃,并排,一般高。 “哪块玻璃更厉害?” “玻璃怎么比厉害呀?” “对呀。”妈咪说,“一个家里的人,不比谁厉害。我和妈妈,是并排站着的。你往窗外看,两块玻璃看到的是同一个天。” “哦。”见微想了想,“那你们比什么?” “比谁先把碗洗了。”张清澜插嘴。 “妈妈输了。”见微立刻说,“每次都是你洗。” “那不叫输。”张清澜认真纠正,“那叫,这个家里总要有人洗碗,而我刚好洗得最干净。” (此段由妈妈补记:说到这儿的时候,妈咪在桌子底下,握了握那个洗碗最干净的人的手。见微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