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顾行止抬手压了压,压不住自己唇边的弧度,“先走流程。乔稚,念弹幕。” 乔稚捧着平板,一条一条念,念到“张工,行”那一条的时候,自己先笑趴在桌子上。 “各位,说正经的。”顾行止翻开田野笔记,“空位 一 第十二集播出的那天晚上,湘城小镇下了入冬前的第一场冷雨。 老屋里生了炭盆。张清澜把平板架在床头的小炕桌上,调好了节目的直播频道,一回头,看见自家oga已经洗漱完毕,披着毯子,盘腿坐在被窝里,后颈上的敷贴换了新的一帖,整个人透着一股大病初愈的慵懒。 “开始了?” “还有三分钟。”张清澜钻进被窝,把那个人连人带毯子捞进怀里,下巴搁上她的肩窝,“姐姐,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易钧泠往她怀里靠了靠,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缺席的是我们。该紧张的是节目组——四个主角少了俩,看导演今晚怎么圆。” 她说得没错。 这一集还没开播,就已经是节目史上未播先爆的一集。预告片放出来的那天,轻易缺席第十二集的词条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两天,底下什么猜测都有:生病的、退出的、婚变的——直到那张《县中门口,围巾之吻》横空出世,一切猜测戛然而止,全网统一了口径: 【别猜了。人家忙着呢。】 【节目组:三对正常录制。观众:不,是一对半加半集狗粮。】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收官特辑她们回来吗?不回来我给导演寄刀片。】 此刻,晚上八点整,片头曲响起来。 ——其实,八点之前,这间老屋里还发生了一点事。 下午四点,外公冒着冷雨,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来了。车筐里装着一竹篮菜:两把青菜,一块豆腐,一条收拾干净的鲫鱼,还有一小罐孟老师新腌的剁辣椒。 “曾外孙睡了,我过来瞅一眼。”老爷子站在门口,眼睛在堂屋里一扫——扫过炭盆,扫过炕桌上的平板,扫过自己外孙女通红的耳朵和那个oga颈侧的敷贴——什么都没说,把竹篮往桌上一放。 “鱼是今早的。”他言简意赅,“小澜,你身子刚好,别累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钧泠更别累着。” 张清澜:“……外公。” “怎么,我说错了?”老爷子眉毛一横,理直气壮,“人家远嫁——不对,人家好端端一个教授,跟着你回老屋住了一礼拜,你都照顾不好,像话吗?” “没有不好。”易钧泠在旁边笑着接话,声音还有点哑,语气却大方得很,“外公,她照顾得可好了。” “那就好。”老爷子点点头,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你俩那个节目,是吧?我跟你孟奶奶也看。她说了,看完给你俩打分。” “打什么分?”张清澜警惕。 “打你俩什么时候回来上班的分。”老爷子跨上自行车,声音散在冷雨里,“她念叨一礼拜了,说节目里没了你俩,跟粉里没放剁辣椒一样,不是个味儿——” 车铃声叮叮当当地远了。 老屋里,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舅妈这个人,”易钧泠忍笑忍得肩膀直抖,“比喻永远这么质朴。” “所以,”张清澜面无表情地把平板摆正,“今晚我们必须好好看。看完,孟老师要打分。” 此刻,八点整,片头曲响起来。 张清澜抱着怀里的人,看着平板上的画面——这一期的片头,节目组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处理。 往常的片头,四对妻妻四组画面,并排出现。 这一期,四组画面照常出现,只是轮到她们那一格的时候,没有画面,只有一行手写的花字,落在湘城的街景空镜上: 【她们这一期,在家里。】 【家,也是目的地的一种。】 弹幕还没正式开闸,张清澜已经感觉到怀里的人,往自己这边,极轻地蹭了一下。 “花字是谁写的?”她听见那个人问,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她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回头问问导演。” “问到了告诉我。”易钧泠说,“我要给这个人加鸡腿。” 二 第十二集的录制地,在鹤渚。 一座水乡小城,河道纵横,白墙黛瓦。正片一开始,三对妻妻在民宿的堂屋里集合,导演拿着流程卡,开场白说得意味深长: “各位,这一期,大家都看到了,我们‘轻易’夫妇因故缺席。导演组讨论过了——她们的位置,我们保留。她们的环节,我们……”导演顿了顿,“看着办。” “什么叫看着办?”桑夏举手。 “就是,”导演说,“她们的份,你们看着,替她们办了。” 于是这一期节目,从第一分钟起,就弥漫着一种奇妙的氛围——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偏偏每个人嘴里,都挂着那两个不在场的人。 第一个名场面出现在早饭桌上。 民宿的早饭,六个人,长桌。岑恪和贺凛到得最早——准确地说,是岑恪到得最早。观众看着这位一板一眼的教授走进堂屋,环视一圈,从碗柜里取出碗筷,一副,两副,三副,四副。 然后,她顿了顿,又取了第五副,第六副。 把其中两副,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长桌最边上那个空着的位置前。 摄像师的镜头,推了过去。 贺凛跟进来,看见那两副多出来的碗筷,脚步顿了半秒。 “岑恪。” “嗯?” “你这是做什么?” 岑恪推了推眼镜,一脸理所当然:“她们缺席,是临时性的,不构成退出。按照惯例,缺席成员的位次应当保留——这在任何组织行为里都是标准做法。” “说人话。” “给她们留座。” 贺凛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忽然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两副碗筷拍了一张照,低头打字。 “你干嘛?” “发给季同。”贺凛头也不抬,“按和解协议精神,留座——我要存档。等收官那天,拿给那两位看,这叫‘缺席期间组织关系未中断’的书面证据。”